连晴

「求施舍,袋中月与花。」

悲伤……最近石墨频繁bug……第五章稿件莫名其妙丢失了……啊心绞痛(。)


所以我得重新码啊啊啊啊啊啊! ? !


有没有小伙伴解释一下为什么自从石墨强制更新后就出了一堆bug? ?


明明之前都没事的啊? ?还有bug就算了为什么偏偏是第五章出问题啊!!第五章雪政要出场啊我的妈耶


被石墨虐死(。)可恶亏我那么信任你qqqqwwqqqqqq


大江氏相关科普(^・ω・^ )

#非专业不正经笔记向

#先给道真公打个call(划掉)

#参考史书原文片段的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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㈠'大江氏'由'土师氏'分支而来

【古代の氏族である土师氏が源流とされる。桓武天皇が即位10年となった延暦9年(791年)に、縁戚関系にある土师诸上らに大枝の姓を与えた。】

奈良时代:以古代的氏族'土师氏'为起源。桓武天皇即位10周年的延历9年(791年),亲族关系的土师氏给予了他们'大枝'之姓。

㈡平安时代大江氏的发展

【866年(贞観8年)には大枝音人が姓を改め、大江音人となる。大江氏には优れた歌人や学者が多く、朝廷に重く用いられた。】

平安时代:贞观八年(866)十月十五日,大枝诸上之孙大枝音人上奏朝廷,向圣上请示欲改本姓“大枝”为“大江”。

改姓的原因,据说是因为音人认为“大枝”有“强枝若干”之意,语意不祥,因此改为“大江”。此后大枝音人改姓,称大江音人。

'大枝'读音与'大江'相同都是おおえ,换了汉字,没有换读音。

【大江氏には优れた歌人や学者が多く、朝廷に重く用いられた。】

大江氏在平安时代属于中等贵族,大江氏以文章与和歌著名,历代的大江一门都专心于学问,属于典型的书香门第,出过很多优秀歌人和学者,从而得到朝廷的重用。

但大江氏兴起的时候,朝廷内已形成摄关政治,藤原氏的实权派基本垄断了朝廷大权,所以大江氏在政治方面的发展空间很小,更多时候是出任各种文职,虽然往往得重用而官位较高,但实际上基本不介入政事,只是单纯的文官。并没有像菅原氏一样刚出仕就立刻在政治上发挥了作用。

㈢大江氏主要人物:

大枝 诸人:生平不详,《日本后纪》有所提及。延历十五年(796)从河内国迁至平安京,大(枝)江氏由此开始进入贵族社会,成为中等贵族阶级。

大江 音人:(811~877)大江诸人之孙。菅原清公的学生,是当时的才学之士。历任少内记、民部少辅、中弁、大弁、检非违使別当、参议从三位行左卫门督。

大江 千古:(866~924)大江音人第九子,由于精通汉学,成为醍醐天皇的侍读。官位从四位下伊予权守。

大江 维时:(888~963)千古的第三子。是当世知名学者,历任醍醐、朱雀、村上三朝天皇的侍读。后来入唐学习《三略》,之后著作出日本第一部兵书《斗战经》。官位为从三位中纳言,逝后赠从二位。

大江千里:(生卒年不详)宇多天皇时代的儒学家、歌人。平城天皇的皇子阿保亲王是他的祖父,在原业平是他的叔叔。自幼受家族的影响博学能文。宽平六年(894)奉宇多天皇之命,以白居易等人的诗句为范本,创作了《句题和歌》诗集,促进了中国古诗与和歌的交流,对日本的和歌尤其是《古今和各级》的形成起到了重大影响。

大江 匡衡:(952~1012)维时之孙。和妻子赤染卫门均为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从东宫学士开始,历任文章博士、正四位下式部大辅。

大江 匡房:(1041~1111)汉学家。是平安时代屈指可数的大学者,常被时人用来比拟菅原道真。匡衡与赤染卫门的曾孙。后世常称权中纳言匡房。从小被称为神童,传言他八岁时便能诵读《史记》等汉籍。19岁出任从五位下式部少丞。后来辅佐白河天皇,与藤原伊房、藤原为房被称为“前三房”。他知识渊博,关白藤原赖通建宇治平等院时,曾向他请教有无大门朝北的寺院,他立即回答:“天竺的那兰陀寺、中国的西明寺、本朝(即指日本)的六波罗蜜寺皆大门朝北。”赖通对其快速的反应与过人的学识感叹不已。为朝廷所重用。历任少弁、中弁、大弁、参议、太宰帅、正二位权中纳言大藏卿。

ps:中古三十六歌仙中有五位出身于大江氏。

㈣ 与大江氏相关的文人

①大江公资的妻子相模守,是以讨伐“酒吞童子”而闻名于世的源赖光的养女。

在宫中做过女官,多次参加宫中的赛歌会,与紫式部、赤染卫门等女歌人齐名。其和歌「恨(うら)みわび 乾(ほ)さめ袖(そで)だに あるものを 恋(こひ)に朽(く)ちなむ 名(な)こそ惜(を)しけれ  」「哀哀空怨恨,两袖泪难干。情痴堪憔悴,清明枉自怜。」被收录作百人一首中第六十五首。

②平安时代杰出的女歌人和泉式部是越前守大江雅致之女。

③赤染卫门(958?-1041?)曾在藤原道长之妻伦子及中宫彰子身边任女官,其夫大江匡衡为文章博士。她是与和泉式部齐名的才女,著有《赤染卫门集》,有人说《荣华物语》也是她的作品。

㈣大江氏与菅原氏的关系

此处可以参考一下《尊卑分脉》所载谱系:

土师首┳土师兔━━土师土徳━土师富余━━土师祖麻吕━土师和麿━【大枝(江)氏】

             ┗土师八嶋━土师身━━土师根麻吕━土师甥━━━土师宇庭━【菅原氏】

所以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大江氏与菅原氏其实是同源的。

再次给道真公打打call(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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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两首著名和歌被收录在小仓百人一首内:

月见(つきみ)れば ちぢに物(もの)こそ 悲(かな)しけれ わが身(み)ひとつの 秋(あき)にはあらねど 

举目望明月,千愁萦我心。 

秋光来万里,岂独照一人。 

————大江千里

高砂(たかさご)の 尾(を)の上(へ)の桜(さくら) 咲(さ)きにけり 外山(とやま)の霞(かすみ) 立(た)たずもあらなむ

烂漫樱花放,遥遥最顶峰。

山峦霞霭起,莫向眼前横。

————大江匡房

稍微科普一下「方角」和「月历」( •̀∀•́ )

# 非专业的不正经科普qwq

# 顺便做做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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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角」指的是星宿的位置分布。

平安时代将特定星宿看作是对应神明的代表,与此同时星宿是移动的,所以观测记录「方角」的变化,在他们看来能够预测命运发展变化。

一般通过「式盘」上对应的天干地支及星宿轨迹规律(「星表」)来判断「方角」。

星宿中所对应的牛うし 虎 とら象征'恶鬼', 牛うし 虎 とら音同 十二地支的'丑' '寅','丑寅'方位也被称作「鬼门 」,即恶鬼时常出没的不祥方向。

「式盘」上的十二地支标示出御所东北方位是「鬼门」,而京城西面是瘟疫袭来的方向


「月历」是根据星宿的移动(即「方角」变化)而制作的占卜凶吉的历法,决定了一天大致的凶吉宜忌,因此平安时代贵族会根据「月历」而规划一天的行动。

ps:占卜是建立在观星之上的事宜。

整理一下纪伊守家和清恩院家的人物亲眷关系( •̀∀•́ )

# 嗯(。)到第四章为止都大概地提及过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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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恩院(せいおんいん):

①亲辈:

(现任家主)清因院 庆信 
せいおんいん  けいしん  (seionin    keishin)

②(同父同母)子辈:

(家主长子)清恩院 昭夕 (兄)
せいおんいん  ひかのゆ  (seionin   hikanoyu)

(家主长女)清恩院 袖夕(妹)
せいおんいん  そでのゆ (seionin   sodenoyu)

③(同父同母)孙辈:

(昭夕×源 烨子)清因院 桐矢(兄)
せいおんいん きりや  (seionin    kiriya)

(昭夕×源 烨子)清因院 绮罗 (妹)
せいおんいん  きち  (seionin  kira)
清恩院 绮羅


纪伊守(きいのかみ):

①亲辈:

(现任家主)纪伊守 深佐
きいのかみ こきさ (Kiinokami    kokisa)

②(同母)子辈:

(家主长子)纪伊守 兼孝(兄)
きいのかみ  かねたか(Kiinokami    kanetaka )

(家主次子)纪伊守 兼成(弟)
きいのかみ  かねなり(Kiinokami    kanenari )

③(异父异母)孙辈:

(兼成×绪夏)纪伊守 滉明(堂兄)
きいのかみ こうめい(Kiinokami   koumei )

(兼孝×大江 繁子)纪伊守 彻(堂弟)
きいのかみ てつ (Kiinokami   tetsu )
纪伊守 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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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再列一列三位夫人

# (๑•ั็ω•็ั๑)

㈠清恩院昭夕妻:

源 烨子(燁子内亲王)
みなもとの ようこ(minamoto no yoko)
源 燁子

㈡纪伊守兼孝妻:

大江 繁子
おおえ しげこ(Oe  shigeko)

㈢纪伊守兼成妻:

绪夏
おなつ(Onatsu)
緒夏

《鹤见录》第四章 灯 (卷一 切切故人容)


      时至二月中旬,柳色依稀可赏,六角小路*间的房屋鳞萃比栉,几处舍顶新添了葺木*,翘檐底端的雕花经多年磨损只剩了薄薄一层,交相重叠的纱绫纹依稀可辨。

    

 
      道路宽敞,行人交织为答礼而来往奔忙,车轨喧嚣更较平日,望粥之日*刚过,又逢着上元节。民妇携子同行,三两幼子结伴嬉笑打闹,口中嚼着酸浆*,啪叽地发出响声。卖花老媪手挎的竹篮里挤满花朵,瓣上晨露犹存,手工艺人在摊位架起草棚,一旁竞相放着祈福熊手*,摊上摆卖些小玩意,商人向来看准时候,因此卖得最多的是上元节需要用的河灯,除此之外便是丹波*陶罐,棉麻布匹,至于新制胭脂和发簪,从来不必看准时机,因为无论在什么时候,它们都往往会令市民女子们挑来选去。这里离专行商业活动的东市有些距离,但仍有商人做些零碎的小生意,管辖商市的检非违使厅*对于这类小生意睁一只闭一只眼,并不作过多的约束。


      篠笛*音色悠扬,像是从锦小路*那边传来的。槟郎毛牛车*悠悠驶过,搭垂于车轸上的浅碧绿袖端从帘后溢散而出,看样子应该是哪处大户人家的姬君。从各处来往的使侍*捧着的包裹用各色浆染纸张作外覆,热心于四处奔走。

      上元节世家来往乃是习俗,今日纪伊守府府上同样忙于迎来送往。

      贺茂家已经遣人来过。无人不知的贺茂家跟纪伊守家一样,同属于阴阳道众世家之一,六项*之中,尤擅月历。宫中现任寮头,正是其本家亲缘出身的阴阳师贺茂椓巳,他不过初及而立,便能任寮头之位,实属不易。贺茂家虽曾与桓武平氏有频繁来往,可贺茂家在宫中是真真正正的中立,既蒙圣宠又偏偏善处理朝中人际关系,略无树敌,家势稳固令其无需偏倚任何一方。

      泥土混杂草叶,略带潮湿,踩踏上去却不至于会污了衣。矮墙刚经翻新,了无裂痕,瓦松草*几乎全被拔除,瓦溜下虽苔藓斑驳,但那些陈年污渍却不见了,一眼看去相当洁净,确是一派元夕的街边光景。

      纪伊守府大致位于四条大路以北,东门院大路以东,而清恩院府则坐落御所东北隅*。清恩院府前不久派遣使侍特地前来,告知上元之日他们那位老家主会登门拜访,两家距离较远,清恩院府的老家主上了岁数,想来路行不便,却不遣使侍或式神,也不派单独年轻小辈,改意亲自拜访,不辞路距,乘车亲携二位嫡孙一同前来,以显两家关系亲睦。

      当年清纪内乱至如今,对于两家关系方面,一直有不少好事之辈借题发挥,今年上元节亲访府上,是清恩院家主出于一片善意,为两家前途着想,堵塞离间之言。

      初晨时分,府上人一齐在筵道口候着,清恩院家的牛车停在了筵道始端,那牛车除了车厢外莳刻着柳叶三日月家纹外,其余未饰他物。

      片刻后,牛车随行侍从掀开车帘,只见轻巧的足尖从车舆上探下,从宽袖中伸出手,攀扶着车厢下车,随后踏上筵道。侍从跟上,提着她的五衣*下摆,山吹*表着,绯袴*恰及筵道。未以桧扇遮面,只是披覆一件素色褂衣*,由于衣着不便,不得不徐行,却也看不出弱柳扶风的娇柔。这长女已行过初裳之礼*,实在是娉娉婷婷的一位姬君。

      之后下车的青年是这姬君之兄,清恩院家长子。若竹*狩衣,着浅沓*而来,清爽明朗,英秀风逸。

      清恩院家主清恩院庆信最后出车,刚下车的青年随即便转身,搀扶着清恩院庆信下了车。

      沿着筵道进了府上,老家主和青年皆以笑相迎,唯独少女毫无反应,依旧悬着褂衣,面容全部遮掩在了那褂衣下。

      若是薄纱或竹帘还能隐约窥见一点,可那褂衣是布帛,遮挡其下的脸自然是丝毫看不见。

      那青年对纪伊守深佐行了一礼,柳眉之下目若朗星,「母亲大人需入宫探亲,今日便不能一同上门了,实在失礼。」狩衣袖端的柳叶暗纹若影若现。

      兄妹二人之母源烨子,是宗康亲王*之女,煊赫的宫家出身。

      烨子内亲王下嫁后,依照宫家规矩降为臣籍,赐姓源。因此清恩院家同皇族有些许亲戚关系,无怪如此受圣上庇佑。

      「桐矢公子何出此言,今日庆信大人亲临已是惶恐。」家主纪伊守深佐答道。

      「深佐大人太过客气。」

      长子清恩院桐矢,其性情文雅,遵道守礼却也灵活知变通。守经达权这点,跟他父亲清恩院昭夕像了个十成十,是
个聪明人。

      「说的是,这么见外就生分了。」清恩院家主面容和善,慈祥可亲,没有多少世家家主的架子,却也不缺其稳重魄力。

      纪伊守兼成略略伸手示意,「往前便是主舍。」回话者气度从容,却比起家主纪伊守深佐来少了些气势。他名为纪伊守兼成,家主的次子,纪伊守滉明之父。

      今日场合特殊,连纪伊守滉明也不敢再随心所欲,他安静规矩下来倒也终于有了点世家公子的模样。

      举止虽规矩,心却不知飘去哪了,他时不时朝正门外探去视线,惦记着府外光景。要不是在场这么多人拘着他,怕是早早瞎逛去了。

      他心想为何世家之间这么麻烦,就算不是虚情假意,可明明早都熟络了,到现在对话还要再三修饰,敬语重重叠叠地用…

      滉明叹口气,再次抬眼朝门口看去,却不巧正好对上纪伊守彻的视线。那眼神凛若冰锥,带着三分轻蔑,吓得他立即偏过脸,佯装若无其事。这下可好,纪伊守滉明算是彻底安分了。

      今日彻的父亲纪伊守兼孝不在,他前日乘车去了下鸭神社,如今一想,他此举似有刻意避开清恩院家来访的意味。不过这倒也明智,他不在,两家也许就处得更好些。

      二人扶着清恩院庆信,在府内人的领路下往里行,清恩院绮罗依旧略无表示,其兄清恩院桐矢觉得不妥,转脸看她,压低声音道,「你一言不发的像什么样子?」

      清恩院绮罗始终面色不悦,看他一眼,撇嘴只道,「累,懒得说。」

      闻言清恩院桐矢皱了皱眉,想着当面训责也不是时候,只好暂且不再追究。

      她放下褂衣,容貌得以一见。这少女一张面孔生得精致,稍施粉黛,不似一般闺阁小姐的柔弱娇羞,伶俐娇俏,有着与年龄相称的活力。青涩未脱,而眼睫间却先有了些凌厉,虽不至于那般骄纵跋扈,可她说话神色,却也明显是颐指气使惯了的。

      清恩院绮罗,清恩院昭夕与源烨子之长女,宫寮阴阳师清恩院桐矢的亲妹,因身负名为「桜」的'外来法',而得美称「咲耶姬之命」。听闻她由圣上亲许,可以不通过捡择直接入寮,足见其天资不俗。

      「彻君即将入宫,不知可否紧张?」桐矢笑着与彻攀谈。他是宫中任职的阴阳师,待彻入宫寮后,跟他就算是共事的同侪了。

      「曾去宫寮旁观过,」彻回得平淡,却不冷漠,待客应有的礼节未尝有所缺,「并不相当紧张。」

      「阴阳助*大人退寮致仕,那位大人曾与家父交好,圣上甚为折心于他,可谁知他今年却要辞官,可谓不舍。」桐矢所言的阴阳助指的便是出身纪伊守府的阴阳师藤原雪政,他曾与清恩院昭夕是好友,于寮中任职时,助之位仅次于寮头。「圣上甚至多番遣人劝他改变主意,真是难得。」

      「不舍…」说是圣上折心、圣上不舍,可实则折心的是太政大臣,不舍的亦是太政大臣。「即使遣人劝他留任,终究没能得偿所愿。」

      太政大臣可算费心了,寮头来自与朝中争端无关的贺茂家,虽中立不会有直接威胁,然而却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无利亦无弊反而是隐患。藤原雪政一走,想要平衡寮中势力分配,自然要再揽纪伊守府内的人进去,因此他才会被提前捡择入寮的吧。

      没有哪个官吏会在仕途正值顺利之时立刻辞官致仕。

      藤原雪政却无缘无故退寮,旁人说其是淡泊名利,可他不太相信这仅仅只是所谓追随本心之举。当年纪伊守府不受看好,那时本家仅有藤原雪政一人入了寮,而且还仕途顺畅,能于困境中做到这般地步的人,付出了多少努力可想而知,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怎么会无事退寮。

      桐矢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知令尊是否在府上?」

      彻听及此言略微一怔,片刻后才僵硬地答话,「…前几日去下鸭神社参拜,还未归。」

      桐矢笑了笑,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彻跟绮罗关系恶劣,以往一见面就互嘲,清恩院桐矢多半是为了防止自家妹君再次出言不逊,有伤礼数,这才未雨绸缪跟彻相谈以转移矛盾。

      跟前两位家主与兼成相言,身旁彻跟桐矢一言一语地攀谈,滉明觉得自己沉默着未免突兀,可又深知一旁的绮罗不好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片刻后绮罗倒先说话了,草草地环顾四周,眼里透着厌烦,「眼下才二月,可我看你们府上倒是四季如秋*。」

      滉明心里无奈,思索着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接话。他不擅与人争辩,而绮罗口齿便给,他自然是应对不及,「秋也没什么不好,嵯、嵯峨野*的秋不就很…」


      不知有意无意,绮罗直接忽略了滉明,转头对提携自己衣摆的侍从吩咐道,「遣几个人回去,照顾好袖夕姑姑,药还是照旧用原来那副,新添的要等过段时日再用,她不太适应。」

      她口中的'袖夕姑姑',则是其亡父清恩院昭夕之妹,清恩院袖夕。

      那清恩院袖夕身子弱,是个药罐子,常年卧病在床,病情反复无常,下床去庭院走动都是极限,更别提出门。听闻她以前精力也是好的,只是从清纪内乱之后,无故失了兄长,哀痛过度,大病一场,从此落了病根。

      往后总是有人猜测,清恩院袖夕只怕早已身影消淡*,甚至也许清恩院府上将寿材都备好了。

      这种猜测并非出于恶意,却也极其失礼。清恩院绮罗每每听到这样的混话,便气得要动手教训好事者。那些人担心得罪清恩院家大小姐,便也不敢明着说了,只是时不时意有所指地感叹,或是私下里同情怜悯。

      好端端一位清秀佳人,却因沉疴旧疾而拘于一床之内,不得自由。其性命如同海上浮沫,朝夕之间也要依靠汤药维持。

      绮罗提及这件事,无非就是在提醒纪伊守家的人,即使两家已经正常往来,可他们曾做的事却永远别想让她忘怀。即使家主庆信与其兄桐矢都对纪伊守家善意相待,她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承情。

      世上总有一些事无法被时间冲淡磨平,不过才过去七年而已,她想不通为何老家主和兄长一定要跟纪伊守府和好如初。

      庭中几颗樟树的树干上围了注绳*,晨光替院内的水仙镀上了一层金边,一两只黄鹂立于树梢啼啭,涉水*景致常年安宁,人却不曾真正安定。







      家主正于主舍同清恩院各位相谈,便遣退了役司,琉璃一时得以离开主舍走动。

      白梅已逾花期,萎蔫的花朵固执地留存于枝干上尚未凋落,梅香却早已经散尽。

      听说平安御所内里*的凝华舍*内遍植红白二色之梅,其尽绽之冬景冠绝御所。

      前两年,圣上将凝华舍留予平氏宠妃居住,称其'芳姿凌于冰霜之上,恰似凝华舍之梅'。此事一时成为宫人口耳相传的佳话。

      她没入过宫,更没机会一睹后妃之容,不知那居于凝华舍的平氏女御是何等人物,在当今圣上心中,竟能与那般傲雪凌霜的绝景相称。中宫*殿下同样是为人所称道的倾城之貌,与凝华舍女御相比究竟有何高下之分呢…也许并无多大分别,纯粹只是人心使然,偏爱者样样都是上佳。

      桧木地板隔着足袋传来凉意,琉璃端着盛有浮萍果的木案朝禁闭所方向走去,上元节食浮萍果是从唐土学来的风俗,每逢上元节,府上会遣人将刚制好的浮萍果分赠与学生,当作一种祝福。

      唐土春秋年间某王途经长江,偶见一圆物浮于江面,呈黄白之色,内瓤深红,取过尝之,味甘。无人悉知此为何物,王派人问夫子。夫子曰:「此物浮萍果也,得之者主复兴之兆。」之后每逢上元之节,王便命庖厨以面仿此果黄白表皮,以山楂仿此果深红内馅,煮而分食之。

      禁闭所与囚所一样,都是同热闹相隔绝的幽静处所。她不是第一次来禁闭所,任役司这么些年,曾在禁闭所关过的人里,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役司的监察举检而落入其中的。

      她将盛了浮萍果的木案平放于半敞的格子窗前,向辻朝怜生那端推近,禁闭室内略无任何动静,她知道无论如何这位阴阳生是不会动筷的,就像他以往别人给他送来那些肴食一样,隔日几乎原封不动,只好又将其取回。

      琉璃并不知道这少年究竟犯了什么错,然而不管是如何错了,即使律例之下明示着,竟也分毫不能阻止他不顾一切地去做。

      心中若是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正误标准,旁人是无法掌控他内心的,于执念跟前,笞打禁闭想来又算何物。

      橙黄的日影西斜入了眼,又是夕阳。

      她只想早早离开这里,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再踟蹰于此,只怕会行越轨之举。

      '本心'为何物,以及应该如何遵循本心,这少年显然无比明晰,而在她看来却混沌一片。

       究竟哪什么才是正确的呢。






      上元节之夜,纪伊守与清恩院两世家同游,次日观灯,最是鸭川的河灯可赏。

      鲤鱼接喋声交相入耳,河灯被放入鸭川,顺流而下,远远看去,如同星子萤火,盈盈点点,漂浮于暗河之上起伏不定,月的倒影映于川面,辉泽银亮。

      河岸一旁传来隐约争辩之声,清恩院绮罗朝那处看去,见纪伊守彻独行于前,式神长冈匆忙追在他身后。可彻步子迈得果断,没有丝毫想让他跟上的意思。

      「这下好了。」她哼笑一声,像是这糟糕的一天终于发生了一件好事,便作看歌舞一般旁观,心想就纪伊守彻那种麻烦的恶劣脾性,可要他家那式神如何哄?

      「现在离开未免唐突。」

      式神长冈的「凭依」是退魔刀刀鞘。

      长冈之前是他父亲的式神,其父退寮后,便遣长冈伴他身侧,'清纪内乱'令彻与他父亲之间的关系无比僵硬,因此对于长冈,他本人自然极不情愿接受。

      彻认为长冈是他父亲派来监管自己的角色。

      刀鞘,或许意思是'保护',可他倒觉得是'束缚',令他拘于囹圄,半点不得动弹。

      「与你无关。」

      彻头也没回,相当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河灯飘去远处,近岸的那块地方又为夜色所笼罩,他神色黯淡,整个身影仿佛都与鸭川泛着暗色的河面相融。

      「二公子…」

      「别那样叫我。」

      想杀掉长冈。

      他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想法。

      只可惜,式神并不是轻易就能彻底抹弑的存在。

      式神并不是神祗,也不是妖。

      式神是由「凭依」中「物之灵」所化形的一类特殊存在。

  

    「凭依」即物之本体,「物之灵」即本体中所藏蕴的既定意识,需要通过阴阳师调动灵力将其召出。'万物皆有灵',「灵」作为意识一类的东西附着在各自的「凭依」上,各物有各自的「灵」,因此称「物之灵」。所谓「物之灵」便是一种存在于「凭依」之中的既定意识。这种既定意识,被阴阳师动用自身灵力召出后,作为本体的「凭依」才能得以化形。

      「物之灵」于「凭依」中化形后,便称之为——式神。

      式神以召「灵」者本人的灵力为源,继而得以维持化形存在。灵力源可以改换,但这些都取决于最初将其召出并令其化形的人。阴阳师判断来者是否为式神的方法,便是靠感知'灵力源是否来自于他人'这点。

      附着长冈的「凭依」是刀鞘,鹰式神的「凭依」则是她化形前那只矛隼。

      相较于本体之物即「凭依」,「物之灵」不易破坏,因此式神受伤,一般都是「凭依」受损而「物之灵」往往安然无恙。

      「凭依」和「物之灵」两者中单损一方不会对式神造成毁灭性伤害,唯有将「凭依」和「物之灵」两者一同破坏,式神才会彻底消损。要破坏「物之灵」,最快的方法是破坏式神的灵力来源,以中断维持「物之灵」存在形态的灵力,即杀害式神之主。

      正是由于这「物之灵」的缘故,一般的阴阳术无法将式神彻底破毁,最多不过损其「凭依」,可只要有「物之灵」的存在,式神便不至于亡毁。

      「凭依」只是「物之灵」的附着场所,「原依凭」若毁坏可以改换另外的「依凭」,但「物之灵」却只有唯一的一个。

      式神虽为人所召,听候差遣,却并不卑微低贱,有真情实感也有个人意识,除本质是「物之灵」外,与人类阴阳师并无差别,因此通常充当着'助手'般的角色。

      有时候长冈大概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充当着怎样的角色。

      彻认为他是监视者,兼孝也许将他看做协助者,然而不管他到底充当着怎样的角色,他清楚有一点是相当肯定的——远远不止协助与帮扶,而是就算赌上「依凭」之中的「物之灵」,也要保护那位主人。

      长冈听他下了这样的遣退令,万般忧虑也只好却步,转身见一妇人从河岸不远处匆忙出了车。

      妇人的白地梨纹唐衣颇显雅致,而此刻却全然顾不上提衣摆,一心急行,任其垂地,踉跄两下几欲绊倒,遮面的桧扇失手掉落,也分不出心思拾回。

      那妇人是滉明之母,名为绪夏。

      今晨接见清恩院家,因妇人家不方便接见,因此她没露面,然而这时却在得知滉明一时失言冲撞了彻后却执意赶来,一刻也不敢耽误。

      追上后绕于其跟前,眼看拦不住,便索性俯身跪下。

      「他不如二公子明理,成事不足…」

      按着地面的双手发着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张皇失致,夜寒露重,地面渗出的水浸湿了她单薄的衣物。

      绪夏夫人不同于彻的母亲是高官人家的姬君,她连下级公卿的出身都算不上,只是一介平民女子。

      绪夏夫人虽称不上相貌绝美,可也眉目清秀,出身虽远远称不上高贵,为人却良善,是三条京阪町*普通匠人家的好女子。

      「恳请二公子宽容…」

      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

      绪夏夫人总是如此,尤其在遇上他或是纪伊守兼孝之际,往往刻意放低身段。所谓府上夫人,却时不时将自尊颜面抛之脑后,将自己同尘垢粃糠看作一物,妄自菲薄已成惯常之事。没有谁逼她那么做,是她自己偏要伏低做小,偏要跼高蹐厚才能安心落意。

      她生性温和,极少见她打骂滉明——除非是在滉明与彻有什么冲突之嫌的时候,这时不管是不是滉明的错,绪夏夫人都会毫不犹豫训斥责罚滉明。

      他记得曾有过这样的事,那时幼童好强,谁也不肯认错,绪夏夫人一过来,便强行逼迫自己的儿子给他道歉。

      并且绪夏夫人从来都不听他把话说完,无论他重复表达多少遍自己并不在意,绪夏夫人也只会一个劲地赔罪。即使事情本身微不足道,经她一言辞恳切,就跟闹出过人命一般。

      见彻迟迟不答,绪夏夫人认为是不得原谅,越发着急,胸前促然的起伏如同锐物椎心后抵死挣扎一般,饮泣道,「二公子若是不回去,贱妇难逃自责。」

      贱妇…居然这么自称。

      她低着头,黑发自肩头倏然滑落,青丝掩了神色,几乎快要伏在地上,直到旁人上前执意要扶,她才终于肯起身。

      这是个固执偏激的女人,却也可怜。

 

      彻底的确没做过什么,可他明白绪夏夫人为何这般畏惧。

      大多是'清纪内乱'造成的结果,并不是因为彻做过什么让她害怕的事,她只是怕彻视滉明为眼中钉,迟早要对他下手。妇人心思细腻,想得仔细,越是想得仔细便也越是战战兢兢,绪夏夫人出于护子心切,不得不心惊胆战,整日如履薄冰,因此才步步退让,委曲求全。

      可绪夏夫人始终想错了,彻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

      人人都以为他因自己的父亲而突然失了继承顺位,就要理所应当地要愤恨不甘,理所应当地要为自己谋求算计,可实际上他想的仅仅只一件——总有一天要离开纪伊守府,撇开一切,再不回来。

      彻不言,心里烦闷至极,不想去看她。

      因为他一看到绪夏,往往就会想起自己的母亲。滉明的母亲还在,而他的母亲却早早因他离世。

      纪伊守彻的母亲名为大江繁子,乃朝中左卫门督*大江音人*第三女。

      出身于世代文官的中等贵族公卿家庭,自小耳濡目染皆是书香笔墨,自然才情不凡,又受过高雅的教育,举手投足间都是得体稳重,不落俗套。

      她跟绪夏一点也不像,性子优雅淡漠,孤高得像画中仙。

      繁子夫人跟纪伊守兼孝是被动姻亲,绪夏夫人跟滉明之父兼成却是真情实意的两情相悦。

      他还记得他母亲的样子,也有人说过他的眉眼像极了繁子夫人。

      府上人人都说繁子夫人容貌极美,只是美人薄命,生了他以后身体受损,患了风寒便引发了肺炎一下子就病逝西去了。

      他时常忆起大江繁子,却都不作怀念之想,因为无事可供怀念。

      幼时他跟大江繁子共处的次数少之又少,并非避而不见,只是他们之间仿佛生来疏远,谁也不过来走动,他的印象里永远都是繁子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美是美,只是不像母亲。所谓母亲,不过是刚好生了他。

      绪夏待滉明温柔体贴,真正是为人母的心切,可大江繁子从来都待他冷冷清清,冷淡得如霜如雪。

      就如同仲夏之际清凉殿时而摆放的霜立*,精致美观,如琢如磨,却只能在障绳*外隔着看,即使拥上去,也不会有任何热度。

      也许繁子一开始就对他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她并非没有温存,只是那种温存并不是留给他的而已。

      对此他不明缘由,但也从未怪怨过繁子。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






      主与客一同去了鸭川河畔观河灯,其余无关者皆留待府上,但节日里的特权让他们也可以出门去四条大路上的灯市一游。

      上元节当夜,四条大路要举行为时三天的灯市,这也是由唐土渡海而来的风俗。

      百里长街,红光相映,悬灯辉门庭,通宵游灯市。

      路旁人家上元节祭户*,门户上方皆斜插着杨树细枝,门前放着一碗豆粥,有的直接摆着酒肉,一旁搁置着木筷。

      太平盛世来之不易,此日圣上也当与民同乐,京城张灯结彩,以示药子之变*后所获安稳。

      「去清水寺的悬造*上,几乎可以看到整个京城的全貌。」阿静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游移,「你可有看过?」

      琉璃摇头否认,「只去过小仓山*」清水寺位于音羽山山麓,她何曾去过那里,虽然谈不上远,可她连常磐林都不曾涉足。

      清水寺之景,她只在屏风和扇面的彩绘上看过。那个地方春来山樱遍野,秋临红叶满岗,暮色柔和,霞云似火烧。

      古谚道心怀'于清水台跳下的决心'*去做某事,可知那高度确实是足以俯瞰平安京的了。若是入夜,想必更是灯火璀璨,游人如织,鸭川、御所、北山尽收眼底 。

      「我曾听过一个故事,」阿静开口打断了横桓于二人间的沉静。「不如我讲给你听?」

      「…请说。」

      「很久之前,那时甚至还没有清水寺。」

      「有个偏执的女人和一个木匠在稻月神宫附近相识相恋,后来那女人患了恶疾,满头长发尽数脱落,木匠薄情,便抛弃了她,以往万般恩爱转头皆空,徒留一把曾经匠人亲手为她制作的木梳。」

      稻月神宫在前朝之都平城京西郊,是前朝重大场所之一,供奉着皇室特定的祖先神祗,因宫檐悬挂围成月形的稻荷纹装饰物,而有'稻月'之称。

      历经多次迁都,稻月神宫位置较为远僻,时过境迁,那里逐渐成了弃置之所。

      稻月神宫附近…现如今已是茅封草长的荒郊野外了。

      琉璃望向四条大路东端的方向,灯火越往尽头越稀疏,黑暗彷若了无尽头。

      「那木梳做工精致,状似银杏叶,线刻*提灯图样。」

      「女人含恨而终,死后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把梳子。稻月神宫的仕事神官起了怜悯之心欲帮她袚禊*,无奈那女人怨气太重,想要完成袚禊就必须找回木匠。」

      她言语轻淡,似倏而从指隙间穿透而过,不可捕摸的风。

      「之后神官不知以什么方法找回了薄情的木匠。木匠回来才知道,因自己的无情之举,已经害死了深爱旧日情人。木匠悔痛不已,想替她梳发以示追思,可这才想起女人覆绢*之下早已没有头发了。」

      「于是他哀悼般用那木梳梳了自己的头发,谁知梳了三下便癫狂丧智,如恶灵附体。神官大惊,束手无策之下与旁人合力将其斩杀,原是那女人到死也不肯原谅他,经年的哀怨全部附上了那把梳子,梳子早已成邪物。神官合葬了二人之后,将邪物木梳带入稻月神宫内供着,以求安息邪祟。」

      「那做工精巧的木梳线刻提灯图样,又形似银杏叶,神官便将其称作'灯银杏'。」

      「如今时隔多年,稻月神宫早已被其他大社取代,不知'灯银杏'那东西是否真的存在过,或许只是前朝闲人编造出来用以消遣的无聊故事而已。」

      「只听说如果用那'灯银杏'梳头,会使人丧失理智,如被邪灵附体…」

   

      阿静话音一顿,蓦然偏头看向她,「就跟那木匠一样。」

      这奇怪的故事有《述异记》*之风,她听来耳生,却又不觉得是阿静自己凭空捏造的。

      结局阴惨,却也寻常。

      无人能以永恒的姿态长存于世,怀怨而逝之人,大多与游荡于仇野*的孤魂野鬼化为一物,不问来去。

      也许是府内哪本无人问津的旧书所载,久远而沉寂的物语。

      癫狂丧智,如邪物上身…她莫名想起那件她再也不愿忆起的事。

      四条大路夜里暗沉沉的,即使悬了灯,然周遭夜色愈渐浓重,灯市并不足以通明。火光透过真绯轻绢染上了红色,昏暗混杂着红光,影影绰绰下,反而有些渗人。

    

      晚风将绢灯吹得飘摇,起伏晃荡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她脸上似有千种神情浅遁。

      「毕恭毕敬地供奉一个邪物,就跟尊宇治川的桥姬为水神祇一样,是出于畏惧之心呢…无药可救的人们,连保护自己的方法也是昏聩无力的。」

      宇治川的桥姬,灯银杏…阿静知道许多琉璃所不知道的东西,她比府上任何一个侍女都要见多识广,也懂人心,明辨世事。

      琉璃良久才道,「你想以此,告诉我些什么?」

      她笑了一声,「你明明知道,却还要问呢。」

      不着痕迹地改换神色,眼前又是平日那个面色温良的她。

      忽逢府上鹰式神传书至此,家主一行人即将归府。琉璃该回去了。

      '走百病*'的妇女三两结伴而行,专挑木桥与墙边走,以此求得驱邪消灾,喧嚣与欢闹不绝于耳,琉璃没走多远,阿静就叫住了她。

      「琉璃,有些事不是非要做到底的。」

      琉璃,这似乎是阿静第一次不带任何修饰地称呼她。阿静大她三四岁,这一声听上去,像是自家长姐唤的一般。

      有些事做到底,就像那女人执意要等木匠,最后哀怨而死,就像那木匠回来后出于悔愧执意要把哀悼之事行完,最后为邪物所害…阿静同她讲这个奇怪的故事,是想劝她切莫以众为方,归路全忘。

  

      她都明白,可她心余力绌,终是无可奈何。

      四条大路东北角一处暗林里,阵阵野凫似受了惊一般扑腾乍起。

      不觉间抬头看去。

      满眼墨黑的夜幕,月圆高悬,却泛着冷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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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六角小路:  平安时代路名,因靠近六角堂而被称为六角小路

望粥之日:   平安时代传统节日习俗,正月十五,食'望日之粥',以驱除邪祟。

槟榔毛牛车:    以蒲葵叶装饰车厢之牛车,常为当时贵族女性或宫中女官所乘。

葺木:     建筑名词,即充当屋顶的木瓦。

使侍:    各家互相派遣的使者,由家中主人派遣送信送礼的侍者。

轸:       古车作为载车部分的车厢,叫“舆”。“舆”的左右两边立的栏杆和木板,叫轸〔yǐ 以〕

酸浆:       一种植物种囊,孩童含在口中,可嚼出声音。

丹波:        古地名,今兵库县的一部分,当时一盛产陶器闻名。

熊手:      耙理用之农具。民俗以为其能敛财敛福,故多于市集上卖之,以大发利市。

锦小路:     平安时代路名,纪伊守府南面,临近四条坊门小路。

六项:      指阴阳师的六项工作内容即职业分类,月历、漏刻、天文、占卜、调界(其实真实历史上只有五项,最后一个调界是私设。)

町:    ちょう 跟江户时代的'城下町'不是一个概念,此处指平安朝时,与公卿贵族私邸分开的普通平民居住区,商业活动更较频繁。三条京阪町指的就是位于三条大路的普通平民居住区,但其实这种分隔界线的划分在平安时代前期还并不明显,这只是一个模糊概念。

检非违使厅:      平安时代管辖市民活动的机构,管理京的治安,卫生,民政,相当于现代的城管或者警察。此机构由中央垂直下设到地方,京中的叫做检非违使厅,地方国衙类似的部门的叫检非违使所。对平安京地区的治安维护、缉拿审判及解决包括平民、贵族的民事问题,进行行政监察、风俗取缔,检举犯人,管理风俗,从事诉讼、裁判工作。

篠笛:    しの笛 日本笛的一种横笛,因其不贴笛膜,所以音色低沉,气声明显,与我国竹笛的清脆音色不同。常以苦竹制成,构造简单,无簧片。

瓦松草:    引用白居易诗《骊宫高》句:“墙有衣兮瓦有松。”

身影消淡:   古谚,指人的元气消退,死期逼近。

秋:     あき 音同'厌',绮罗的意思是'我非常讨厌你们府上,但每次都迫不得已要涉足于此。'没错,她依旧在怼人。

宗康亲王:   仁明帝二皇子。

嵯峨野:   为平安时代赏秋景名处。

注绳:   日本神道用以隔神圣地带或神木之祭祀用绳。

涉水:庭院水池中放置的一块快石头,行于其上以渡池,称涉水。

仇野:     平安京嵯峨附近山麓的墓地名称。

《述异记》:     由南朝祖冲之所著,主要记载鬼异之事。

小仓山:   山名,位于平安京近郊,以赏红叶闻名,故平安朝文学作品中时常提及此山。

山吹:     やまぶき  一种介于黄色与橘色之间的颜色。 山吹花盛开之时亦是春光明媚之时,所以山吹在日本文化中逐渐成为春季的代表意象,被作为春的'季语'(所以也是平安时代衣着颜色顺应季节那个梗)

绯袴:     单衣之下所着下装。

打衣:     着于单衣之外,五衣之内的衣物名称。

褂衣:     称'衣'但基本不用于穿着,而常作遮挡之用。平安时代女性外出,长途跋涉戴'仕女笠',普通出行则披褂衣。'褂衣'不是指江户时代武家女子穿的'打褂'。

若竹:   わかたけいろ  浅绿色

桑紫:   くおのみいろ   (桑の実色) 黑紫色

初裳之礼:     平安时代女子的成人仪式,相对于男子的'元服'。

浅沓:      あさぐつ 平安时代的鞋履之称。

'于清水寺跳下的决心':     清水の舞台から飞び降りたつもりで    俗语, '从清水寺的舞台往下跳',指的是不顾一切,做了再说,别想太多,等同于必死的决心,侧面表达处出了清水寺的位置很高。

霜立:     冰雕,夏季御所内有时偶尔会摆放,既作观赏,也用于降温,冰块在当时算奢侈品。

障绳:    像围栏一样围住某处的绳子,作隔绝之用。

左卫门督:从四位,一般由文官任职。

线刻:     一种古老的雕刻技艺,是用刻刀在石、木、金属、贝壳、陶瓷等硬质器物上,以凹线线条的形式刻下出纹饰,属于“阴刻”,有的还在凹线内填入石绿或铁红等颜料作装饰。

药子之变:    公元810年(弘仁元年)发生的未成功的政变事件,属于统治阶级上层的权力之争。

覆绢:      平安时代除仕女笠、褂衣外另一种廉价遮面物,把头发一同裹起来的那种。常用于市民女子出行中,防止头发被污损而遮挡头发。

悬造:      建筑名词,为扩充建筑空间,往悬空出外修,修成一个凸出建筑物的宽敞台子,类似于阳台那种感觉。

袚禊:     神道教名词,指替人拔除邪祟,净化灵体。

祭户:      平安时代'节日七祭'中的一种,上元节用杨枝装饰门户,并放食物置于门前祭自家门神,以求得守护保佑。

走百病:    上元节习俗之一,奈良时代由我国传入日本。



透露一下前三卷的卷名(。)

卷二名取自业平苦恋二条后藤原高子的那首著名和歌:「月非旧时月,春岂去年春,万物皆迁化,不变唯我身。」

卷三名取自和泉式部追悼敦道亲王的挽歌:「本思已忘怀,徒留侬身 ,莫非君之遗物?」

分卷卷名大约概括了那一卷的大致性主旨嗯(。)

《鹤见录》第三章 夕月夜 (卷一 切切故人容)

    

       前些日下了雨,加之近来日渐回温,残雪已然不剩多少,总算有了些春日的样子,手炉火钵之类的不再需要整日点上。

       平安京的气候一向不讨人喜欢,入夏如同被瘴气笼罩般湿热,待山茶初绽,朔风略起之时又寒凉逼人,雨水一下就绵绵不绝,可逢着旱期又干脆滴雨不落。四季分明,却变化多端。

       禁足犯禁学生的地方,内部分隔为若干房室,总称禁闭所。大致位于纪伊守府偏西一隅,恰与囚所呈对角相隔。

       囚所是被单独隔开的地方,因此附近人迹罕至,离任何地方都有一段距离。而禁闭所却与囚所不同,所处位置丝毫称不上偏僻,并且也许意在对其他学生起到警示作用,这里距阴阳生所也不远。西侧反桥*是去阴阳生所的必经之处,从反桥看去,视线越过一些樟树,即可望见这处禁闭所的全貌。

       所外种植着枝干灰褐的榆树,花先叶而生,叶尚未及繁茂,庭荫寥寥。所中一处禁闭室内,厚重的门扉半敞,在此禁足的是一位少年,禁期差不多已经两月有余。

       架上几册旧书,矮几与条案横摆其旁,窗前屉桌上放置笔架。禁闭室内陈设普通,如果不是有禁足作用,这里看上去与其他任何一间普通房室略无二致。

       不过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对于陈设如此平凡的禁闭室,府内自有办法令禁足者无从逃越。

       这少年名为辻朝怜生,是府上的阴阳生。性情沉稳内敛,早年便已求学于此,勤奋好学,知书明理,赞他言行规整的不乏其人,若不出意外,可以跟纪伊守彻同年入寮。

       然而可谓千日精进,一日解斋*,大抵于十二月下旬,还落着雪的时节,辻朝怜生犯错被禁足。为不惊扰其他学生,家主刻意对此事原委有所隐瞒,知悉真相的人没有几个。可事情往往越是隐瞒越掩不住风浪,一时间招致府内上下暗地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说其出于私心勾结妖物的有之,谣传其密谋已久觊觎权势的有之,到底如何,谁也不能确信。

       不过此事拖到现在,渐渐地也淡去了许多。尤其眼下二月一到,各类大小事项纷然而至,教人应接不暇,哪里还有闲心议论这件事。曾经各执一词的人,早就议得腻味,如今都将此事当成司空见惯,无可解也就罢了。

       时间一长,惹人猜测的秘密也会沦为寻常,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说到底议论归议论,也只是一时得了趣,然而真正结果如何,其实与自己并无任何关系,何况既是有意隐瞒,何必口头心头挥之不去,以至沾湿衣襟*。

       只是辻朝怜生此人并非那类难解难伐之辈,律例明昭昭地摆着,却仍以身试法,禁闭中依旧不思悔改,甚至不惜触怒家主以至于身受刑罚,难免令旁人惊疑。

       家主虽为人严苛,却从不滥罚学生。想来他犯的错,必定是家主难以接受的。可府上学生到底不同于役司,役司是犯禁便能杀之的特殊角色,阴阳生可不是。不然想必可就远不止关他禁闭或笞打,怕是早早除之为快了。

       家主给了他机会,可他非要自找不痛快。过了禁时依旧不肯引咎自责,家主怒极之下才动手惩处。他虽不认错,但受罚也照样受,荆条笞打的罚法,打几下便承载几下,并无还手之意,却不缺反抗之心。那鲜红的伤痕旁人看了都生疼,他自己倒没皱过眉,未呼过痛。

       已初至酉时,他却片刻也不曾抬头看过家主,倔强到就连这般细微之处,也要做出反抗的姿态来。

       家主面色凛若冰霜,看了他许久才斥道,「明知罪不可逭,竟还如此执迷不悟!」

       空旷的房室中,回荡着的声音显得更加冷厉。角落似乎有滴水的声音,更漏般一下接一下地滴落,湿重的空气刺激着伤口,烧灼般的刺痛自他衣料划开处阵阵传来。

        午后暗金的光携着漂浮的微尘自格子窗透入,影子拖长着投上底铺板*,窗外无帘,光线被窗格了当地划开,室内明暗鲜明分隔。

        辻朝怜生背对家主靠坐在格子窗边,始终缄口不言。视线投向窗外,阳光撞不进他眼瞳中如浓雾般厚重的黑,窗栏影下,脸色波澜不惊,悲欢不辨。

      「情不由己,无能为力。」

        轻声絮语听似谦和,然则绝无半点拱手听命之意。他一字一句那样稳当,哪里像是受过笞罚又被禁足了两月有余的人。

        只是这样简短的回复,却让家主心生焦虑。那种感觉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气恼,久违的不安时过多年再一次侵入他的内心。

       「你所谓的情何其昏惑!犹言无能为力?」愠怒被盘踞于心口的恐慌包裹,发而未发,「真是不清醒!」

        人内心深处一旦对某事坚定不移,就了无正误分别,即使再正确的道理,都会如同过眼云烟,听不进分毫。

        几上的肴食半点未动,他几乎每次都只寥寥吃几口,全当为看守者好去复命,更多的时候是不动一筷,无心饮食。

        沉默片刻,家主转过身,平静得与之前的盛怒截然相反——那是一种近乎阴郁的平静。

      「你不忍动手,就以为能保全那女妖?」

        听及此处辻朝怜生才终于有了反应,他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家主。

        实际上早有约定俗成——倘若府上阴阳生恋上妖物,一经检举发现,便迫其亲自手刃。亲手杀害自己的恋人,便是亲自挥刀绝情,纠正自己犯下的过错,在悔恨与苦楚中痛改前非。

        这样的强制逼迫何其残忍,可同妖物勾结,家主对此深恶痛绝。

        更别说是相恋了。

      「既然你对那妖物有'情',那亲自送她一程,总比让旁人动手好。」

        家主看着他,眼泛寒光,凌然恰似利刃,这刃尖此刻已然架在了他脖颈一侧,动辄就能取命。

      「情不由己,无能为力。」

        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他再次将这话重复了一遍,也许除此之外,他早已无话可说。

        辻朝怜生那眼神太过熟悉,家主无法忘记以前也有过一个像辻朝怜生一样的学生,被所谓的情蒙了心智,执意护着妖物,只是所幸那学生到底还是听从了他,后来的一切解决得无比顺利,错误仿佛从未开始过。却不曾想现在,又有这辻朝怜生不惜违逆他做了同样的事。为防范,他早已对那女妖采取措施,那女妖势单力薄,轻易便能迫她俯首就缚,要囚住她不难,可要囚住人心谈何轻巧。

        家主深深看他一眼,转身一把掀开禁闭所的伊予帘*拂袖而去。

        一直以来,那种挥之不去的慌怵,令他想要极尽全力将这类事情防得滴水不漏。

        因为绝不能蹈袭覆辙。

        绝不能。

        
    


    
       上元节将至,诸类事项颇多,侍者们来来往往,一片忙碌。
 

       
       临近黄昏,西斜的日影不久将越过红梅殿*北端的绫小路*,照上四条坊门*鳞次栉比的桧木萁顶房舍。

        渡廊与反桥*上,府内人端持各自负责之物,来来往往穿行其间却不显混乱。

         庭柳树的细枝初萌嫩叶,薄纸用细线绑于柳干上,写的都是些祈愿的祝福。

         不知那些纸札是否刻意选用的绿色,远远看上去,倒如同有意假充新叶似的,与真柳叶一同随风晃荡。

         筵道*正铺在正门口,闲置的杂物覆盖在髯笼之下,门边廊角皆捆着松枝子,侍从持打火石在捆起的麻杆*堆前敲击着,火星扑散。这么一堆麻杆烧起来,烟雾能弥漫到六角小路*那儿去。

         侍女的衣角染着樱色流纹,生丝袴微微及地,待一处打理停妥,便持燃熏之火*与行于那处。平端着的案上呈着辟邪物、膳器、饰物之类各样物品,于眼前走过时,便有如同逛东市*一般琳琅满目罗列眼前的错觉。侍从步行于渡廊,手执牵铃*,无意相撞几下,那清脆之声可隐隐约约满溢中庭。

         牵铃系带长,多色扎染*,若无人在身后引着,急行起来系带翩然纷扬,一处乐人抚琴奏习《散乐》*。牵铃系带与乐声配齐,使奏乐者看起来有了些仲忠*之姿。

        上元节将至,阴阳生所也告了假,平日清疏的院落一下子多了许多声响,焕然一新了一般,代替了平日府内沉寂的风貌,这种忙忙碌碌竟相报备的场景颇有可赏之处。

        琉璃推开几帐*,从敞开的格子窗后探出视线一睹忙碌节日来临之际的府上光景,并不只是能看到某些从前从未见过的新奇之物,更是因为似乎只有在这些时候,纪伊守府大抵就能如同换了血般,终于有了些活力。

        她近来心事重重,期望多少可以从欢快的佳节气氛中得到一些纡解。

        阿静在琉璃那处格子窗下低头扎花,有一下没一下地同三两侍女相谈。

     「听说是春末夏初那会儿归府,差不多也快了。」

        浆染*过的陆奥纸*在阿静手中折来覆去,不时发出似蝙蝠扇开合般'哗沙'的窸窣声响。

     「哎,你们说的是谁?」

     「说雪政大人啊。」

        藤原雪政即将退寮致仕,依照御所里的惯例,若寮中在职阴阳师拥有原隶属出身,那么在退寮解绶前需回原隶属之处省探师友,以示退还禄位于君上。

        因此近日需要筹备的事并不只有上元节,隶属纪伊守府的宫寮阴阳师藤原雪政解绶归府一事的相关准备,同样需要郑重以待。

        谈其此处,那三两侍女难掩欢忻,索性撇了手中扎到一半的纸花畅所欲言。比起以往低头垂眸,屏息以待的模样,着实欢快了不少。

        三年前平「焚京」大祸,诛伐暴戾恣睢之大妖隐岐道羽,孑身一人,悼亡伐罪,藤原雪政在御所里风评甚佳,如此就更别提府上了。

        年幼一些的那位侍女并未亲眼见过他们口中的大人物,便急切问询,「你们都在说他,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随意开口毫不怯生,刻意提及反倒羞赧了,嚅嗫了一阵,遮遮掩掩地说不出个全面。

      「总、总之到时候怎么也能见着一眼。」

        其人泠然清越,俊逸深致,有机会能一睹风姿,更是要于同一屋檐下居住几天,这些侍女到底年轻,心怀思慕并不奇怪。话匣子既然打开,一时也无法收住,一心商量着怎么跟那位大人说上话,或是怎么到近处多看他几眼之类的,扎花的事全然抛之脑后。

         不知何时阿静不再参与那些侍女们的闲聊,她似乎一开始就对这个话题兴趣寥寥,只是在一旁含笑倾听。

         琉璃见未折的纸还剩下不少,可欢声中却只有阿静一人还记得认真扎花。

        「阿静姑娘?」琉璃喊了她一声。

        「嗯?」她偏过头看向一旁,琉璃在半敞的格子窗后看她扎花,「怎么了?」

          琉璃朝窗口微微伸出手,「请给我一张。」

        「诶,你对这个感兴趣?」阿静有些意外,拿了张从窗下递过去,「会折吗?」

        「看你折了很多次,总觉得可以。」

          阿静突然理解了她的意思,即使这只是细微的善意,她也笑着轻声回应,「谢谢。」

          琉璃摇摇头,没有说话。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役司大抵同家主的鹰式神一般疏离冷漠,不近人情,可阿静却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

          能在不知不觉中以温柔细腻的方式对待他人,这大概也算得上某种才能。

          役司此职不该让她这样的人来任的。这或许是种巨大的错误也说不定,此后总有一天,也许不仅是她,其余的人都会发现这一点。

          连接轩廊*与庭院的木阶一阵阵地响着叩步声,随后耳边依旧是那个令她们谈之不倦的话题。

        「那位大人邸上有妻室,既然不曾寻花问柳,想必专情于其妻。」

          贞观六年,蒙皇恩厚重,君上将大纳言家的小女儿瑄姬赐婚于他。

        「你是指瑄姬…?但那位已经…」她说话的语调放得悲伤了些,「就是去年的事,可有所耳闻?」

        藤原雪政与瑄姬,有人暗言这两人感情不睦,也有人说其实并非感情不睦,不过是礼节使然,相敬如宾。

        然而就在去年,瑄姬病逝。大纳言称自家小女儿自幼便身子骨弱,虽百般呵护,却不想还是旧疾复发,终究不治而去了。

       「逝去何妨,专情便是专情。不能相见,可心也随之远去了吧。」

       「是吗…怪不得那位大人对花前月下的事不甚上心,原来是念着亡妻,不肯移情他人分毫…」

       心也随之远去吗…

       贲饰不足,心隔咫尺,携君之手,共闻鹃鸣,同游四海,不辞辛劳。*

       奈良朝歌人大伴家持独身前往越中富山地区任职时,执笔写下这首恋歌,其情载于歌集,流传至今。前朝已逝,然昔人心境当同今人一致。

       琉璃以指腹刮蹭手中的浆染陆奥纸,能感觉到那质地并不细腻,纸纹遍覆其上,如单衣下摆的暗纹一般。她听侍女们闲聊,听她们从上元节的河灯谈至到瑄姬又谈及点心的枣泥内陷有多甜…心想倘若时间就此停滞也没什么不好。

        就在这时,听到渡廊一旁拐角处传来喊声,「役司? 家主大人传唤!」

        不见其人,却先闻其声,可见呼喊者之急切。彼时只见一位侍女匆忙跟上来,趁节日繁忙人多熙杂不顾行步之仪,半程走半程小跑来,平日没有这么跑过,这下累得微微发喘,然而心里又焦急,扶着廊柱继续道:

     「大人在主舍,快些过去。」

       她应了一声,随即放下手中东西,推门便离开。身后阿静看了她一眼,默然低头。那三两侍女也终于记得务起手中的活来,不再闲谈。

      


       入了主舍,琉璃只见家主神情阴沉,她心紧了一下,上次家主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次又与'那件事'相关?

     「大人何事?」

       神经至那以来变得紧张了许多,难得片刻安神。

     「辻朝怜生此人,你可记得?」

       辻朝怜生,她记得是那个破了条律被禁足的年轻学生。

      「记得。」不是'那件事',她莫名松了口气。她不知那学生为何被禁闭,家主不说,她不能问

      「今后由你去看住他」家主瞥她一眼,「现在,去囚所递交此物。」

        家主说完,示意般指了指矮几上静放的桐木案,案内呈的略无其他,只有薄薄的一张白纸。

        方形的边缘规整,无一折痕。

        什么也没写,仅仅是一张空白的纸。

        难道是呈于木案内过于郑重其事缘故?单是这样看,实在看不出这纸有何特殊,然而她总觉得不一般。刚才她扎花的那些也是纸,却恐怕无法与此相比。

        只听背过身的家主低沉着声音,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言语间尽是阴鸷之意,「待时候一到…早该动手了。」

        去囚所递交一张白纸…纪伊守府是阴阳道世家,不乏看似难解之事。有不少东西她不清楚,旁人却是了然的。

        琉璃一一应下后,便出了主舍,朝通往囚所方向的西侧反渡廊*走去。

       囚所是整个府上最偏僻的地方,靠近囚所四周也没有一处是府内人常常来往的场所,多半只是堆积放置杂物的一些梓木屋顶的旧舍。囚所就被这些旧舍所包围。这样的排布,像是有意用空舍旧舍把囚所跟其他地方隔绝开。

       不知是里面的人不愿说话,还是不能,这里极其安静。其实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死寂,刚置身热闹的场所,一下子又到这地方来,能体会到一种虚幻的错觉。

       是谁会被囚起来。

       既然身在囚所,理应不是学生,想来本家的人不曾犯事,所以也不是本家的人。

       隔着那处囚室的板障,里面没有丝毫动静,也无法看见里面的人。可她总觉得异常,那种感受根治于直觉,令她莫名惴惴不安,就像在辨不清方向的黑暗中禹禹独行,寒意倏而蔓延至四肢百骸,避无可避。有不明的视线盯着自己,近在咫尺——甚至也许…就在那板障之后。

       她再次想到了幼时置身不知名的那处破败的房舍,那时的感受与这时别无二致。

       里面到底是何人…

     「可以走了。」

       家主吩咐的东西已经带到,囚所的看护者回了话。她怔了怔,随即点头以表应允。

       格子窗下的板障遮挡了一大半囚室内部光景,循着黄昏的光,视线从隙见看过去,只有极少部分依稀可辨。

       琉璃离开之际,从板障一纵隙间,偶然窥见室内一角半隅的地方摊着绢绸之物。

       像是单衣下摆,扇面一般铺展开。

       被囚的人是女子?

       狭窄的纵隙,致使视野无法更进一步扩大,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到这衣摆而已。

       衣料单薄,杏色衣面上绘着纹样,其云纹橙黄,日落而月将出。

       虽血迹斑驳,却能隐约看出,这衣摆上绘的是黄昏时分的月。

       这种纹样少见,实景亦属珍奇。

       黄昏之际出现的月,几乎即出即没,而其中短暂的某一刹那,便是日月同存之时。

      
       夕月夜兮晓暗昏,为君消得朝影薄,恋情恼人兮岂不烦。*
    
  
       曾有歌人于无意远眺音羽山*之际幸得一探,尔后那歌人,便赋此景以名——夕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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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千日精进,一日解斋  :  古谚,修行斋戒需时一千日,好不容易精进了九九九日后,最后一天却解了斋戒,意指因一时之举而功亏一篑。

沾湿衣襟   :   古谚,意指不小心介入不相干的事,使自身受到牵连。

底铺板  :   建筑名词,木质,即木地板,但是这种是一整块连着房屋的那种。

伊予帘   :  家具名词,竹帘的一种,属于当时的平价商品。

牵铃  :  末端系了长彩带的铃铛,铃铛由若干小铃组成,属于节日祭典用品。

六角小路  :  平安京路名,大致位于纪伊守府邸北端

东市   :   平安京模仿长安,将商业交易场所分为东西二市,东边的称东市,西边的称西市。

红梅殿   :   菅原道真的府邸之名。

绫小路 :   平安京路名,大致位于四条大路以南

四条坊门   :   指四条坊门小路,平安京路名,大致位于纪伊守府南端的小路。

髯笼   :    用细竹片编造的笼子,下段层次不齐,似大汉蓄着的髯须。

反桥  :   建筑名词,平安时代房舍中的廊中之桥

轩廊  :   建筑名词,指渡廊的其中某段朝往外修,修成一轩小亭的样子,于是那一凸出走廊直道的部分既是廊,又作亭,称轩廊。

麻杆 : 燃火堆的燃物

燃熏之火   :   即点燃的熏香,扫除以及整理完毕过后,就用这种熏香作清洁之用。

仲忠   :   《宇津保物语》主人公,其人奏琴,引得仙人下凡起舞,彩袂飘飞,故引用此典。

筵道   :   为迎接贵人而铺设地上,使勿污足部之物。

《散乐》 :  平安时代人士取的唐土俗乐的一种。

几帐  :  家具名词,放置于室内用于隔开或遮挡的绢布类挂帐。

浆染   :    旧时染法之一,用糊状颜料而不用水状的颜料染色,染出来的纸质较硬挺,此染法常用于染装饰用纸。

扎染   :   旧时染法之一,把要染的东西扎捆后,再放入水状颜料中染色,能染出美观的波浪状水纹。

陆奥纸   :   指陆奥国所产的纸张。

和歌1 :     同游四海,不辞辛劳,其原文直译为 : '无论你将去往何方,我都会跟随着你'。

反渡廊 :   建筑名词,反同'返'。

和歌2    :    取自《伊势物语》第十三,朝影。 朝影,指朝日所照现之身影,其影细长,故以喻为恋情苦恼而消瘦之身影,此和歌意指明知不可得的恋情,却甘愿为此消瘦,甘愿日夜徒然苦恼。

音羽山  :  山名,临近音羽瀑布。

《鹤见录》第二章 琉璃 (卷一 切切故人容)

 

        夜幕中布满色呈紫黑的暗云,道路未铺行路石板*,泥泞不堪。衰草肆意疯长在破败的墙角,这里的屋舍已经被人弃置多时。

        前前后后数十个阴阳生协同家主的牛车,年岁尚幼的琉璃随行于牛车一旁,路过这处不知名的废弃旧舍,竟碰上秽物。

        断璧颓垣间,众人并未感到异常,琉璃却觉得仿佛有无数隐在阴暗处的诡异目光盯着自己,森然寒意倏忽爬上后颈。她不是第一次有过这种感觉,可依然心下惊慌,握紧着泛凉的手,不安地朝车帘后的家主反复探视。

         片刻后家主也发现了不对。

      「都停下,这里…」牛车里传来他正思虑着的声音,他用灵力感知周围,不等他得出结论后所有阴阳生也先后察觉到了异常,立刻戒备起来。

        因为身负较强的灵力,她能像在场众阴阳生们一样有灵视力,看得到那些阴秽之物。这次所见极多,不安瞬间朝她席卷而来。

       灵视力并不独独只有阴阳师才拥有——只要是身负灵力之人,便都具有灵视力。

       灵视力一开始就与视觉混为一物,不管本人是否情愿,一旦身负这样的能力,便是无可抗拒地见妖逢鬼,窥阴探暗。对于阴阳师来说,这种能力自然相当方便,可换作其他人,举目便逢着物怪,日日提心吊胆,无异于是一种负累。

       琉璃惊慌失措反而闭不上眼,手里紧攥着绀蓝单衣一角,僵硬地偏过头朝视线投来处看去,却只见飘荡着慎人的黑影,看不真切,心中愈发生促,这时家主强行将她拽到一旁。

  正欲开口辩解,却听得家主严声警告:「昨日说过,视之只当未视。」

  家主知命之年,声音虽不乏饱经风霜的苍老,咬字却仍清晰有力不失威势。

  她心如悬旌,从惊吓中回不过神,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胸腔浑似被生生揪紧一般,只知道一个劲地恍惚点头。心头倏而涌现出一阵恐慌后余留的酸楚,不觉泪下,却又担心被家主责怪,不敢泣出声,只好以衣袖捂脸遮掩。

  这处旧舍阴秽尽除仿佛是一瞬间的事,家主时不时愠怒的斥责交织着阴阳生们斩杀妖物之声在她的耳畔回荡。

         忽然间回过神来,偏头环顾,四周是桐木厚材的板障——现在自己身在偏舍,刚才只是不知不觉沉浸在了回忆里。

         她一再确认,终于稍稍安下心。

         舍内万分静谧,与回忆中的混乱差别很大。那些已逝多年的声响记忆犹新,鲜明得如同近在耳旁,可意识到自己仍在舍内后,仿佛熄了声,突然间静了下来,静得令她无所适从。

         她初任役司之时尚是孩童,驹齿未落,遇事难免彰徨不定。尽是些幼时的陈年旧事,近日却总是忆起,时常神思恍惚,若有所丧。这应该不只是因为得了闲之后便习惯性地胡思乱想,真正的缘由为何,她自己大约也知道。

         偏舍位于府内北厢,留作给府内部分职人寝居之用。舍内陈设自然不比正舍富丽,但清漆桐木铺就的居室却也宽敞整洁,又一向安静,是适合赏月亦或秉烛夜读的清净处所。

        北厢临近后门,不知为何,守卫似乎全被分遣去了四处,唯独后门未设守卫。后门距阴阳生所*的晷室*也远,但定时空巡的鹰式神却恰留于此处。后门周遭看似疏于防备,实则却同样被守得牢固周密。

        偏舍植有木笔*,晌午之际正落雨,沉闷的雨湿裹挟着木笔香,原本清爽的花香变得氤氲缱绻。

        初春三月,雨势不疏不密,空气中隐约混杂有泥土气息,细微凉意略略渗透板障入室。雨水沿着舍檐流下,积于构建架*下的墁渠*中。

        着樱色小袖的年轻侍女,怀里拥着两三白瓷药瓶,轻手轻脚地推开偏舍一处虚掩的门。

      「琉璃姑娘,我寻了些好药。」

       这侍女名唤阿静,跟琉璃年龄相仿,性子恭顺温良,脸生得洁净,嘴边总挂着谦和的微笑。琉璃不曾对阿静告知自己手上有伤,阿静心细,想来应该是她不经意间察觉到的,所以才特意寻药。

      「谢谢。」

       琉璃接过药瓶,却并未立刻使用,拿在手中迟疑不定。白瓷瓶约莫半尺长,以绢布塞于瓶口,轻晃几下,能感觉到瓶中似有重量流动,是液状。

    「涂抹患处就好了。」阿静见她迟疑,以为她对用法存疑,又思虑她伤在手上,理应不方便上药,便热切地从她手中拿过药想帮她。阿静试图去挽她的衣袖,却被她生硬地避开。

    「怎么了?」

      琉璃不去看她,闪烁其词,「我自己可以。」

      这创伤愈合药药水色泽暗红,嗅之清苦微涩,说是好药,制法却不繁杂。

      取白芷、侧柏叶各二两,冰片、八角枫各一两,研成极细粉末,兑之以少量红花药酒,最后添辰砂粉一两。白芷消肿去愈,八角枫止痛,侧柏叶消菌,冰片引药走窜入创口,微量辰砂则安神定志。这种药方并非峻改之方,更偏缓行。

      琉璃挽袖抹药,细微的刺痛于创处传来。

      初晨时分,阿静偶然瞥见琉璃在水匣*那,挽着袖,以木杓浇水清洗手臂。遮遮掩掩间,略见她袖上沾些血红,这才知道她的手受了伤。

      如今近看,琉璃小臂上那一横不深不浅的伤口,很像是…被尖锐刀刃给生生划出来的。

      刀伤…她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是'刃'…对吗?」阿静冷不防问出这样的话来。

      分明只是轻言细语,却仿佛突然有重物压上肩去,让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莫名的寒意不知从何处潜侵进脊间,慌乱自眼底一掠而过。

      阿静见她沉默,便心下了然。

      果然是「刃」。

     「刃」属于「外来法」,因法术效果似刀光刃影,家主便为琉璃的「外来法」赋予「刃」之名。

        恰逢清纪内乱结束未几,纪伊守府初设役司,时年家主外出除妖,于残垣断壁一隅偶见一灵力强劲的女孩并将她带了回去。府内上下皆知,那远不仅是因为她灵力强的缘故,她身负「外来法」,才是家主当年带她回府的主要原因。

        所谓「外来法」,是一种先天性特殊能力。某些人天生拥有较强灵力,自身灵力便有可能自行发挥作用,之后形成作用产物——「外来法」。

        虽然「外来法」跟阴阳术都是法术,但从定义上判断,「外来法」并不属于阴阳术。

        阴阳道学说中的咒术系统部分,将施用阴阳术式的过程拆分为三个步骤,这三个步骤称「调界三构成」。根据定义,只有经过这三个步骤形成的法术,才能被称为阴阳术。但「外来法」乃天生所得,无需经由「调界三构成」而来,因此称'外来'。

      「外来法」跟阴阳术的实质大相径庭,断不可混为一谈。其来源特殊,获得及法术效果,皆不受人为决定,具有很大的随机性。「外来法」无需经过步骤「调界三构成」因而事捷功倍,可也正因不受步骤制约,而百弊丛生,一不小心,便可能铸成错漏,不甚可靠。

        生来拥有「外来法」的人必定也拥有较强的灵力,可灵力强的人,却又不一定拥有外来法。身负「外来法」之人寥寥可数,算是珍稀,虽不知福祸,总会在某时发挥它的作用。

        阴阳道世家之一的清恩院,现今的嫡女清恩院绮罗,同样是身负「外来法」之人。她的「外来法」具樱花飘散之姿,被赋名为「桜」。

  

     
        暮樱终散芳凋落,纷然零乱似烟霞,花心不谙何时节,尽数争绽恰如斯——时人予她美称,「咲耶姬*之命」。

  

   
        绮罗的父亲,正是死于十年前清纪内乱中的清恩院昭夕。

       不知是不是错觉,远处似有神乐太鼓厚重的乐声,穿透雨水,隐约入耳。

        阿静解下袖带*,倚墙坐下,尽量用着轻松的语气问她,「为了什么而用 '刃' 呢? 」

        窗外的雨压低了柳梢,琉璃内心某隅也跟着沉郁下来。

        为了什么…因是为家主的吩咐?还是因为本职工作不得不做?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如果实在要说个为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道不明。

      「你无权过问。」她回答,之前那微不可察的慌张如掷石沉水,早都没了踪影。

        役司独立于府内各掌事之外,仅有两项职能,即监察与督卫。其一,对内监察,家主一人难免有忙碌漏误之时,所以由役司协助家主,监察府内各人各项行为,一有不妥,当立刻向家主揭发。其二,对外督卫,役司为拱卫本家,逢心怀不轨的府外人,当及时向家主检举并做出处理。

        役司辅助家主对本家进行监察的同时,受到家主和鹰式神的制约,因此谨言慎行,在束缚制衡下,谨循规矩,不敢起异心。

        此职特殊,手握不少府内机密,权利来源于家主,靠的全是家主的信任,因此若失去被信任的价值,役司当即就会被押入囚所*之后随机就被处理掉,唯死一字而已。

        琉璃是家主带回来的,只身一人,举目无亲,既不是府内学生,又与府上并无亲缘,万一日后犯禁,该杀之时,下手就不会有丝毫顾虑 ; 同时未谙阴阳道,却灵力强劲身负「外来法」,既不会对本家阴阳生构成威胁,又有足以拱卫本家的能力,不管怎么想,都应当是任役司的不二人选。

     「以往我从未问过你这些,这次我却想知道。」

     「这次与以往并无区别。」

       她跟阿静算不得什么知心好友,只是私下里除开阿静,府内其余的人都跟她略无交集。也许是对役司此职生畏,又或者是看她缄默寡言,不好接近,她将这些看得渺然,与其说是人情淡漠,还不如说是,这样的清净,恰恰为役司提供了方便履职的良机。跟每人之间的联系都平淡无奇,只需必要之时传唤一声,或偶然逢见点点头,维持着恰如惯例般的交涉,这些应该也是家主乐于看到的。

     「辻朝怜生那件事由家主大人亲自处理,旁人不得插手,除此之外,近来并未发生任何大事,你应该得了空闲才是…还有什么需要你操心?」

       她说得有条不紊,哪里像是一时生疑,显然是反复思虑过多次,早就想伺机问清楚。琉璃不会为自己用「刃」,唯有听家主下了指令才会用,莫非真像她猜测的那样…

       阿静提及的辻朝怜生,是前一月被关入禁闭所*的阴阳生。纪伊守府律例严明,禁忌之数不胜枚举。禁闭所那地方正是为禁足明知故犯的阴阳生而设。禁时未过之前,错酿大误的阴阳生都将在那里闭阁思愆,内视反听,直到悔过,待禁时一过才获自由。

       关禁闭这种惩罚,一般就仅仅只是禁足限制自由而已,不会 动用体刑。可那位名为辻朝怜生的阴阳生,是被家主亲令狠施了远超于既定惩罚后才关的禁闭。

       家主虽为人严苛,但绝不会滥惩学生。这回必定是生了难罄之事,才令家主动怒至此。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想…」她越说越急切,再也持不住那副故作轻松的语气,一双眼偏也不偏地盯着她,似要拼命窥进她的衷曲,「我一直在想,阴阳生们习术是否也会…」

     「阿静姑娘,」琉璃打断了她,面色沉静,看不出有半点想继续听下去的兴趣。「不能跟我说这些的。」她总是牢记着呢,介于职属禁忌,一切与她本职无关的事,都不应该抱有想要去了解的兴趣,尤其是——阴阳道。

       阿静只能住了嘴,话于嘴边未道尽,欲说还休。

       天空阴沉沉的,即使是在白日,舍内无一烛火也会显得昏暗。不知从何而起的谈话突然被掐断般中止,仅剩枯槁的沉默。

       雨声渐歇,池边逐鹿*待水满便垂下,尾部竹筒敲击青石,传来清脆声响,好似青海波*奏乐中四弦琵琶断断续续的弹拨。

       琉璃上好药后默然起身,将药瓶置于矮几上,白瓷底碰上漆木矮几,发出不轻不重的钝响。

     「抱歉,生气了吗?」阿静弄不懂琉璃,暂且不论规矩本身,家主对她有恩,她事事听从家主于情于理并不奇怪,可阿静总是隐约觉得琉璃应该也是迷茫的。

       世人皆迫于藏匿真实的自己,因为若是不藏,世事无常也会逼迫你不得不丢弃真实的自己,弃之世相迷离中,渐而沓无踪迹。藏总比彻底丢了的好。

       竹帘薄薄一层足以隔阂,何况人心更是隔着数层皮肉。

     「不曾。」琉璃摇头否认,莫名感到有些疲乏。她知道阿静想说些什么,只是有些道理心知肚明,然而一旦真正让她遇上,内心某种近乎于执念的东西却偏是弃不掉、舍不下。

       阿静走之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她单手搭于窗棂边沿,头发搭肩垂下,乌发色泽如同鸦羽,衬得役司着装的绀蓝色表着越发像是浓得化不开,偏头望着窗外,神情有些委顿。

      阿静只记得这种表情她在琉璃脸上只见过一次。那时琉璃被家主严词训戒,只因看到鬼怪之时,没及时收住脸上的惊慌,失张失致。

      家主的意思是要她避嫌。避免被人扣上插手阴阳师职务的嫌疑,多出为人所忌惮的把柄,不得善终。

      阿静看不见那些东西,但她能想到,要强迫自己在看见生灵物怪之时不动声色,谈何轻松。

      役司若是失去值得被信任的价值,便唯死一字。可她真的怕么。她遵循规矩,小心谨慎从无二心,这些都只是因为怕?不对吧,她只不过是除了听从指令当好役司之外,就不知道还能做些别的什么了。

      人若是有决心脱离限定轨道的意识,即使再怎么被束缚,也总是可以多多少少做到一些。然而她没有半点这种意识,一直以来,她仿佛都只是为役司这个词而活。

      真的应了那句话,独独为役司一职而生,为役司一职而…她会有那天 ? 行差踏错,为役司一职而死的那天。

      可悲吗,但是这个世上谁不可悲。她见过许多人,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不曾有过半点遗憾和错漏,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一辈子始终都像孩童那般无忧无虑。

      阿静觉得琉璃跟自己一样可悲,因此才会跟琉璃说这么多的吧。

      她无奈地笑,转身推门离去。

      役司其实也不过是个正值年华的少女而已。说到底她只是旁人,旁人这么想,役司自己可还记得?

      廊内无人,火盆内的炭已蒙白,生出几分寒凉之意,院内朦胧一片,细雨不知何时才会停。

   
  


      靠近纪伊守府正门的左侧渡廊是去阴阳生所的必经之路,下着雨的午后不甚清明,鸣虫啁啾,风也浸了这细雨,掠过苑池后优柔地摩挲树梢。

      一位白衣少年正行于渡廊,步伐轻快,走着走着竟带了些蹦跳的轻捷,这样毫无规矩的行步,与点个灯都要排得井然有序的纪伊守府上光景不甚相称。

      不过,说实在的,他整个人都与纪伊守府不是很搭调。

    「大公子*是否需要出行?」

      见廊前来了人,白衣少年立刻收敛了跳脱的行为。有人就压着,没人就欢快地解放自我,瞧那收放自如何其熟练,一看就知道他经常这么干。

      朝白衣少年说话的青年姿态则极其恭谦,身着唐茶*直衣,未饰冠帽,身姿端正规整,神色不似那般严凛,更多则是眉眼间所流露的温良自持。

      这青年并非普通人,而是府上的式神,名唤长冈。

      长冈原来是纪伊守兼孝的式神,由纪伊守兼孝亲自召出的「物之灵」所化,之后纪伊守兼孝令长冈留待在他的儿子纪伊守彻身边,因此长冈现在是纪伊守彻身边的式神。纪伊守彻跟他父亲关系本就僵得很,对长冈自然诸多不满,恨不得将他甩的远远的。长冈向来温驯忠诚,对此默默承受,不语其他。

      长冈,此名取自长冈京*,延厉三年*桓武帝迁都至长冈京,现在的平安京,乃是延历十三年*桓武帝第二次迁京的结果。宫人皆认桓武帝第二次迁京,而纪伊守兼孝却要记着桓武帝初次迁京。他亲赋予这位式神长冈之名,说是意在告诫自己勿忘旧日,抒以感怀。

      被长冈恭敬地称作大公子的白衣少年,名为纪伊守滉明。他见来者原来是长冈,悬着的心一放,步子便又放开了些,「不用,我去抄誊月历*而已啦。」他笑得爽朗,说起话来轻扬的语调跟哼曲似的,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似的,一股子愉悦掩也掩不住,与整天冷着脸的纪伊守彻截然相反。

      长冈依旧一副低头行礼的恭顺,冷不防被纪伊守滉明拍了一下肩,随后只听见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我先走啦。」

     「啊…」本来长冈还打算说些什么,一抬头却只见那大公子连人影都没了。

      纪伊守滉明拐进晷室,还没等他取出月历簿,偶然间却瞥见桌上静摆着的式盘*发生了微微转动,心下奇怪,便立刻绕过去看,待那式盘停下,依星表*所录对照查看。

      近来式盘频出异象,罗城门*外妖异气息与日俱增,生魂死魄随处可见。

      着实教人疑虑,眼下距中元节还有较长一段时间,这种近似于临近中元节才会出现的征兆,不知为何提早到了现在。

      虽然类似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先例,但总觉得眼下与以往隐约有别。而且就在不久前,竟连安定了百年的岚山*也生了事,怨灵怨气难平,尤属西京*为显著。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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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行路石板  :   建筑名词,在泥泞坑洼的道路上临时或长期铺就的石板,方便步行。

阴阳生所  :  纪伊守府内地名,内设各种供阴阳生学习的场所,其中包括练习场、晷室等等,相当于一个综合教学楼。

晷室   :   纪伊守府内地名,阴阳生上课以及自习的地方,相当于教室,取'焚膏继晷'的'晷'命名。

木笔  :  白玉兰

墁渠  :   类似于下水道,疏导积水之用。

构建架  :  架在屋底,是平安时代寝殿造式房屋的基础架构。

尺  :   平安时代度量衡之一,1尺约10寸,约30.3厘米,半尺约15厘米

水匣  :  木质盛水的箱子,附有木杓,摆于正门入口前作清洗之用。

咲耶姬   :   即木花开耶姬,日本神话中的女花神,神道教认为她是富士山的女神和樱花之神,掌管樱花开落并护佑富士山不喷发。其庙宇位于富士山终年积雪之高处,故其神像多穿白色衣物。

袖带  :   古代衣袖过长不方便行动时,可用带子将袖端束起来,那条带子称为袖带。

囚所  :  纪伊守府内地名,关押妖物或是罪可至死之人,不会用来囚学生,有别于禁闭所,且两处地点相隔较远。

禁闭所  :  纪伊守府内地名,用于禁足犯了事的学生,仅仅作闭门思过之用,不会动刑。

逐鹿   :    日本庭院中一种竹制景趣。竹筒上部注满水,自然下垂倒空筒中水,而后翘头,以此反复。竹筒尾部击打在撞石上发出的声响,似鹿蹄追逐之声。

青海波  :   流行于平安时代的舞蹈曲名之一,双人舞,原为大唐雅乐,后传入日本,盛兴于平安时代。常设于盛大宴会上,特别是春季樱见祭不可缺少。舞者皆为当时的贵公子,帽簪鲜花,眉目如画,舞姿翩跹,风光无限。

大公子 :   相当于大少爷的意思,指纪伊守滉明。顺带一提,二公子就相当于二少爷。

长冈京  :  平安京之前的旧都。

延历三年  :  即公元784年,桓武天皇第一次迁京,由前朝都城奈良迁往长冈京。

延历十三年 :  即公元794年,桓武天皇第二次迁京,由长冈京迁往平安京,从此以平安京作为王朝都城。

月历 : 专有名词,由阴阳师所绘制,记录星宿方角与凶吉日期。

星表 :  专有名词,记录了星宿移动与排列的规矩,作为阴阳师星宿观测与占卜的参考。

式盘 :  专有名词,阴阳师占卜所用道具,木制,上面记录有星宿轨迹,对照星表一起使用。

罗城门  :  即罗生门,平安时代都城平安京的入口处第一道大门,位于平安京中央朱雀大道的正南端。

唐茶  :  から茶 浅棕色的古称。

岚山  :  位于现在的京都市西郊,景色优美,平安时代的王公贵族常去此地游玩。

西京  :   地区划分方式之一,平安京以中央的朱雀大路为界,往东为东京,往西称西京。

画师 @椿煊 给原创文坑《鹤见录》撸的图(・ิϖ・ิ)

这位画师川美出身,线稿风格精细,构图巧妙。

注意了各位,画师他约稿的。

有约稿需要的小伙伴,可以戳一戳他(๑•ั็ω•็ั๑)

(其实这个图有点剧透了…这已经是中期剧情了)

《鹤见录》第一章 京纪伊 (卷一 切切故人容)

       

         贞观*十年,即868年,时值清和天皇在位期间。

   阴阳世家纪伊守府位于洛中*,与纪伊国地方官职同一名称,却绝非同物。纪伊守府坐落于鸭川中游地带,东南角是四条河源町,西邻紫云山顶法寺。

         顶法寺,又称六角堂。推古*年间圣德太子寻求建寺院所需的木材,便来到洛中地区。他于水池洁身之际,锡杖无意间被一颗树钩挂住,他无论怎么扯都无法将其扯下。

  说来也令人诧异,圣德太子认为锡杖之所以被挂住,正是因为这颗树正告诉他:「木材在此。」,随后他便在此地建造了六角形的御堂。

  之后遣唐使小野臣因高*,将唐国佛前供花带回故土,便索性在此处建舍修行,故顶法寺有六角堂之称。尔后因寺中有一水池,于是某一插花流派建立时便起名为'池坊'。

  
       
        纪伊守家也来历非常——约莫两百多年前,由原姓伊仓的某位神官,壮大而起的伊仓氏,深得公卿器重,便原址另建,将邻近于平城京*西郊稻月神宫*的旧址,迁至现都城平安京中心。比起旧址,新址与御所间的距离远远缩小,可谓皇恩厚重。

  因此,即使有纪伊守三字,却同纪伊国的国守并无关系。

  为区分二者,而称本家位于洛中地带的阴阳道世家的纪伊守为'京纪伊'。'京纪伊'将稻荷鹤羽纹作为家纹,旁人只要一见此家纹,便不会弄混淆。

  

     
        纪伊守府东北隅,十一帖*的宽敞房舍,桧木厚材拼接制成板障*,面刷清漆*,顶板上用银泥*绘出锦鲤慈姑草纹样*。

  初至子时,人声渐息。现任家主纪伊守深佐正于此处同式部卿*相谈。他们二人素日里相交甚佳,下元节去往下鸭神社参拜都是同行。

  近日恰逢叙官除目*,式部卿*特意择夜出宫拜访府上。他身着面黑里红的直衣*,重叠了数层织锦褂子。与他同来的少弁官*身着宽松唐衣*,隐于帘后伺机言谈。

  她面青里黄*的袖端稍稍溢露帘外,眼下是初春,少弁官的服侍色彩迎合了时令,一旁端着桐木案的女侍膝行*侍奉。

     舍内一角燃了薰物*,黄铜制熏香炉,盖以镂空花雕作为炉孔,白烟从炉孔间袅袅飘出,一旁搁放火著。

  家主常用的薰物*名为‘黑方'*,白檀与藿香揉合炼成,香气悠静沉谧,是安神的佳品。

     纪伊守深佐为人严苛,甚至不乏有人暗刺他古板守旧。他生来面孔严肃,一本正经的,仿佛未尝有过半分松懈。眉眼未怒自凌冽,衣着齐整,一丝不乱,虽已至知命之年,却身姿挺拔,未显半点老态,想必年纪尚轻时,更是气势凛然。

         役司*琉璃端坐家主身后,微微垂首,有意无意地听着家主与式部卿的言谈,略一侧眼向纸隔门瞥去。

          朝向北侧敞开的纸隔门上绘着鸭跖草,月光从洒了银粉的和纸*外透入,晏时恍如流萤交辉。

          担役司一职有数项严苛规矩,禁忌之一便是好奇心过重,一旦被发现表露了这类迹象,家主定会严加管教。她早已习惯克制自己,对于无关的事,避免过多在意。更何况从没人替她讲解,即使有心伺听,也什么都听不懂。所以琉璃虽然随行家主,重要场合常常在场,却屡次听得模糊,不知道家主聊的事情是怎么个前因后果。

      这次她也只听得一句:「彻君也入寮了吧。」,才大致明白三人提及了家主嫡孙纪伊守彻的事。 接着耳边响起三人的寥寥笑声,她便随家主起身送客。

      客至正门之际,家主朝她使了个眼色,「且去盯着。」

         琉璃俯身作礼片刻,转身便走。家主作此吩咐,略一思索便知是何用意。公卿贵胄私下尔虞我诈已成常态,家主同这两位宫人虽私交不错,可提防一些总是有益无害。

    

       
         两辆牛车并列停放,少弁官与式部卿隔着牛车苇帘交谈。

       「眼下纪伊守家怕是不得不与白河殿*同站一道了。」

          式部卿状似无奈摇头,嘴角却不觉弯起。不仅仅全因藤原雪政,纪伊守家深得太政大臣抬举,才能有如今的盛状。

       「纪伊守彻今年入寮,御所里又多一位助力。」

          他与少弁官二人都依傍太政大臣势力,官位稳固,于情于理要协同藤原氏北家*办事。

         少弁官持扇掩面,哼笑一声,「倒不知是福是祸。」
  

     
         她一向想得长远,总觉得纪伊守家不过是见利站边,不可作长久之想。

      众人皆知,今时不同往日,当下已然是藤原氏权倾朝野。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属权利中枢权势最大的公卿。这样的人向来心思缜密,不肯放过一切机会,行事作风果断狠辣

   842年承和9年,即26年前,为掌控中央权柄,藤原良房甚至不惜流放亲叔父藤原爱发和式家叔父藤原吉野。这样一来,便一举排除掉了原太子恒贞亲王这一巨大障碍,最终达成所愿——他的亲外甥道康亲王,被改立为新太子。

         道康亲王,即先皇文德帝。

   那时藤原良房深得仁明帝信任,被任命为大纳言,轻易占据着朝廷枢要地位。

   尔后,藤原良房顺利升任为从一位太政大臣,渐入公卿权利中枢,处心积虑地垄断大权。道康亲王与藤原良房之女藤原明子,所生的惟仁亲王被立为太子。

         惟仁亲王,即当今圣上清和帝。

   惟仁亲王被藤原良房扶上帝位后,年岁尚幼,无法独理朝政。于是身为天皇外祖父的太政大臣*藤原良房,便理所应当地总揽了政务,独断宫中数项大权,担任摄政*。

      为进一步牢固宫中地位,不惜拆散他侄女藤原高子与在原业平两厢情深,只为迫她进宫——作为刚继位的清和帝的皇后。

   公卿的生活,恰如载于美浓*薄纸上的四季绘,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最是良辰美景,可实则不过朝夕欢愉,向来连几句话的重量都难以承载,一不当心便从云端跌至深渊,大梦忽醒。

   自贞观八年发生应天门之变后,摄政藤原良房已尽除政治上的异己势力。世代豪门伴氏与纪氏先前私下结派,最后,却落得个流放的惨败结局。

   谁都清楚,与藤原氏北家发生直接发生冲突,无异于焦熬投石。

   表面上无人谈起,其实人人心下了然,朝廷势力分化日渐趋于明显,如今宫里隐隐风云涌动,恰如同大变故前夕不堪一击的宁静,任何一丝涟漪起伏,都可能演变为轩然大波。

  自是同朝为官,见面寒暄时满脸堆笑,实则各为其主。

  纪伊守深佐经历过无数是非,早已看惯世事无常。在紧要关头,嘱人留意公卿,时刻关注风向,颇显示出他作风之严谨。

  

  
       

         东北隅一较为隐蔽处设了回廊般的狭小走道,可窥见正门景象。她到那走道围走一圈,故作漫不经心,却将两位宫人看个透彻。

        待他们上了牛车,还需看着他们远远驰去她才离开。

  她不必寻,自知纪伊守深佐已经回了舍内。一路加紧了脚步,迈入房门,先伏身行了礼。

        家主寝舍内左面格子窗前悬挂破魔梓弓*,是为夜晚突发状况而备,亦是留作充当饰物。弓形如新月。他勤于调试,弓弦从未曾松弛。劲弦映于朦胧月色下,银辉流转。

        纪伊守家以擅划「界」*著称于众世家之列,纪伊守家退魔刀的刀铁近妖便灼烧的特性,就是在刀铁上叠加「界」后所得效果。

         府外也围设有「界」,阴秽之物若是触「界」,便会被烧灼成灰烬。除府外围设「界」,以及大大小小措施制度外,还有家主的鹰式神定时夜巡,纪伊守府上下皆视妖物厌之入骨,因此对于隔绝妖物之法,他们唯恐做得不够彻底。

         琉璃随行家主,见过不少次家主一行人斩妖之状。阴阳师多以符咒降妖,而他却不偏爱这类轻缓之法,在他看来倒不如直接以退魔刀*斩之来得痛快。

   在所有阴阳道世家中,属纪伊守家对待妖物的方式最是偏激,家主纪伊守深佐对妖物深恶痛绝也是人尽皆知。妖物不分好坏,只要一逢见,便即刻斩杀之。此乃现任家主对纪伊守府隶属阴阳生*们灌输的思想观念。

        关于阴阳师对待妖物到底应采取怎样的态度这类问题,何其错综难解。悬于至今,依旧无人能给出适当的答案。因此对于纪伊守家的作风诟病者有之,却亦不乏推崇者。

        自从 纪伊守深佐当上家主以来,府内对阴阳生的教育方式便以狠烈为主。纪伊守家的阴阳生们外出除妖,出手往往毫不留情,干净利落,不曾有过任何的拖泥带水。因此纪伊守家令不少妖物谈之色变,那稻荷鹤羽之纹对于那些妖物来说,无异于催命符。

    
        家主从手边金莳绘杜若纹文书箱中抽出一纸信件。是上好的美浓纸,笔迹排得紧凑细密,墨痕略无渗透纸背,文末印有公家押花。家主看那鲜红押花看了许久,眉头紧锁,未置一言。

        琉璃进家主舍内复命,见家主似是沉浸于文书间,不敢冲撞冒犯,便没有贸然出声打扰,默默立去一侧。

        她低头看向黑漆桧木矮几上放置将燃尽的手烛,蜡液顺流,还未流到底,就凝成了泪滴的形状。烛泪,烛泪,歌人*们总偏爱以烛泪咏歌。

        半晌后家主才抬起头,这才察觉到了回来复命的琉璃。家主放下文书,端起茶盏,瞧她一眼算是作为询问。

        白陶茶盏,釉色呈饴糖般的焦黄,盏内装盛着宇治煎茶。煎茶尚温热时,他无心饮用,不觉间早已放凉,咽入喉口,兴许会余有微苦之味。

  初入二月,春风刚起,山茶便尽数凋零,舍内依旧留有挥之不去的寒凉。她身上衣衫单薄,稍觉寒意,却不敢缩手于袖内,只略略摇头,轻声道,「并无异常。」

  琉璃的确没看到什么值得怀疑之处,然而她内心却深知,那两位宫人上门必有意图——无非是为藤原氏北家扩充势力。

         听此答复,家主皱起眉,模样颇不耐烦。都说那薰物‘黑方‘最能安神,如今看来,却是不甚顶用。他向隔门处扬了扬下巴,示意琉璃退下。 琉璃掀帘出了舍,走前阖起木格门。

         他近来心神不宁,纪伊守家能重振,甚至家势更盛于以往,恰恰是于焚京事件后,受了藤原氏北家有意抬举。这本事一桩美事,可御所里势力根株结盘,既然接受,便意味着从此放弃了中立,自愿将自身立场划入太政大臣势力之中。

         明知那人别有所图,却受了那人恩惠,过后又想要脱身,把一切官场上的恩怨甩得干干净净,这谈何容易。

         家主不是不明白,太政大臣是有意拉拢纪伊守家,才会朝深陷困境已久的纪伊守家伸出手,再顺理成章地借平定焚京之乱一事抬举,纪伊守家便不得不与他同站一边。

         阴阳师世家在政治上处于中立,纪伊守深佐从未想过令本家陷入朝廷政治争端的泥沼之中。他一向谨慎,为本家考虑再三,可人有无能为力,事有万不得已,此时恰值无可奈何之际。天皇大权旁落,皇室之权几乎相当于一纸空文,藤原氏北家试图牢牢控制皇室,连圣上本人都在全力挣扎。眼下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实权在握,本质上,他才是掌握国家大政的实际统治者。实权派藤原良房作风果断狠辣,公然拒绝藤原氏北家扶持,便是摆明了有反抗之意,不愿与藤原氏北家为伍。前有应天门之变的伴氏与纪氏前车之鉴,若是不给他面子,纪伊守家之后的际遇可想而知。

         且此事单就本家际遇方面看,确是纪伊守家不可错失的机遇,身为家主,他又怎么舍得放过。

         倦意自内心涌出,他深叹了口气,凝神看着黑漆笔箱。箱盖正中题有“林间露”三字,这是藤原基经的亲笔。

         藤原基经,乃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养子。他对叔父藤原良房言听计从,事事同他密谋。跟他叔父一样,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

         那三字笔迹遒劲,还特意用莳绘金粉勾出。明晃晃的,看上去很是刺目。

         露珠宿于幽静林间,露水清雅不染俗世烟火,这是在赞他淡泊高远呢。

         淡泊高远,明摆着的讽刺。

         明知他将本家卷入宫廷斗争,不得不倚仗强权派脱离窘境,却偏偏赐下这三字,恰恰等同于刻意嘲弄。

         如今纪伊守家兴盛,多年以来所期盼的重振之日终于来临,况且今后纪伊守家依仗藤原氏北家稳固势力,不用再像往日那般忧心宦海沉浮。他理应高兴才是,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他比往日还要心烦意冗。

         世家家主、朝中公卿…这一切着实太过沉重。当了这么久的家主,他竟如今才深有感触,原来他竟也会逢着力有不逮之时。

         恍惚间想起他的长子,纪伊守兼孝。兼孝生性安静沉稳,少时与友人来往甚少,只偏好跟藤原雪政和清恩院昭夕这两人同行。

         那两人跟其他学生大相径庭,虽不似纪伊守兼孝那般自持守矩,心喜随心随性,却又不至于放浪纨绔。眼朝前看,却又不艳羡浮于云端的名利。

         原以为是纪伊守兼孝即使生来沉稳,却到底也是年少禁不得撩拨,难免贪恋自在,这才跟那两人一道。可现在才明白,纪伊守兼孝喜欢同他们二人往来,是心生羡慕。羡慕藤原雪政,肩上未负世家之重,可以一辈子只为自己而活。羡慕清恩院昭夕,即使肩负家族继承之责,也敢于责任与自由兼顾地追求自我。

         肩上担责,这么多年的拘束倒也习惯了。倒说不上厌烦,只是谁不想要自在人生,却往往都不得不摆出一副疏离做派。

         人人都知道,纪伊守家家主严苛重家,却不知道,只因他身在此位肩负此责,丢弃忘却了多少东西。

         他为纪伊守家做出了抉择,自愿抛弃中立,从此步入御所风云之中,将来怕是再难得安定了。

        


       
         天幕的夜色与役司服的表着*的绀蓝之色很相似,只是除此之外,还稀稀疏疏地缀着星子。

      已是夜深人静的寅之刻,廊角放置绢行灯,黑暗之中只有行灯周围拢了昏黄的光。傍晚行于回廊间,若跟前无人持纸烛*,看脚下的路便依旧有些模糊。但她夜里穿行回廊时常只身一人,久而久之看路无需清晰,多留心思谨慎动作即可。

      行至屋舍与黄历所回廊相接处,远远见一人影,跟前有三两女侍膝行持提灯照明。

   提灯的和纸外罩灯火,纸罩上绘有纪伊守府家纹,稻荷鹤羽纹。纹样雅致精巧,比起另一阴阳世家清恩院的柳叶纹,虽清丽不足,却更显气势。

         如果她没记错,稻荷与鹤翼,这其中应该是有着一段故事的。

        既然稻荷鹤羽纹掩藏着一段故事,那么想必柳叶三日月纹也会有。家纹传说时常为激励后生刻意编造,或取择意象,寄托期望。只是这些悠久的家纹传说,是否真实还未可考,对此感兴趣的人想必也寥寥无几。
 

   
        家纹这类东西,向来只有与家族有亲缘关系的人才有资格使用。

  果然,再走近些,她便认出了来人是纪伊守彻。

   纪伊守彻是家主深佐的嫡孙,父亲为家主深佐的长子纪伊守兼孝,母亲又是高官人家出身的姬君*。彻的兄长纪伊守滉明之父,是家主深佐的次子纪伊守兼成。

      相较之下,嫡出似乎应该更受重视,可实则恰恰相反。

   贞观三年861年,也就是七年前,长子纪伊守兼孝被指恶意谋杀,受害者清恩院昭夕,是另一阴阳道世家,清恩院家的长子。此起事属于世家纷争,纪伊守家和清恩院家都是极富盛名的两个世家,宫人们纷纷认定是纪伊守家妄图垄断宫寮候选,才诱发此事。宫人视此事犹如一场阴谋,便称之‘清纪内乱'。

         宫人都知悉,纪伊守兼孝、清恩院昭夕、藤原雪政这三人时常同行,友情可谓深厚。而且这三人才貌兼备,是当时众寮生里的翘楚,因此一时之间备获宫人美誉。

        纪伊守兼孝与清恩院昭夕曾是好友。可纪伊守兼孝却为一己之私连昔日友人都不放过,当真骇人阴惨,心狠手辣。

     人人都说,纪伊守兼孝卑劣无耻,明明同出身纪伊守家,还是本家血脉,却与德行高尚的藤原雪政天差地别。

        正是那场七年前的‘清纪内乱',让纪伊守家失去圣上的器重,寮生选拔刻意便也避开纪伊守家。同时纪伊守兼孝尽失人心,又为与清恩院家和解,本属于长子的继承顺位,便只能易手于次子。这一来二去,造成了今日种种恶果。

  纪伊守家长子,纪伊守兼孝,野心勃勃,图谋不轨,不仅失去了皇上的信任,各公卿也笃定他胸怀阴诡之心,恐遗害无穷。为限制纪伊守家在朝廷的势力,便刻意冷落。

   
        从此纪伊守家仕途不顺,滑入低谷,也是百般无奈。

  而如今的纪伊守家可谓躬逢盛世、荣宠非凡。不复往日落魄,是因为在三年前一次平定祸乱中,纪伊守家立下了赫赫功劳。由此被藤原氏推崇,而重新被皇室器重。

  贞观七年865年,即三年前,突发'焚京事件'。内畿一位大妖,京畿御殿隐岐道羽,以妖火大肆焚烧山城国地区。大火直逼京城,人心惶惶之际,却寻不到罪魁祸首的身影,各阴阳师自然也无从动手讨伐。

        总所周知,隐岐道羽的妖火特殊,无法轻易扑熄。众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即将焚烧至京城内部,即使心急如焚,也是束手无策。

         就在京城即将沦陷之际,却不知为何,隐岐道羽妖气突然消失断绝,妖火莫名骤熄。

        众人正心下惊奇之时,纪伊守家站出来正式宣告大祸已除。这时众人才知道,原来是隶属纪伊守家的某位阴阳师,亲手铲除了大妖隐岐道羽,正是那位阴阳师及时挽救了平安京。

  那阴阳师名为藤原雪政,乃是宫寮唯一一位隶属纪伊守家的阴阳师。

        此人自幼便聪颖,随着年岁渐长,更是举手投足不掩上方气质,德行高尚,才华横溢,是真正的一表人才。

        藤原,是他元服时天皇亲赐予他的姓,以贵胄之姓冠之,这本就已是无上的尊荣。

   经此一事,藤原雪政被御所公卿大加赞赏,欲将其事迹流芳百世,上特遣史官载之书册,又经民间流传,越发神乎其神。

         对于此人,琉璃自然也有所耳闻。他隶属纪伊守家,所以纪伊守家也自然被另眼相看,世人眼中不再芥蒂清纪内乱,仿佛以往种种,都一笔勾销,再覆以藤原雪政平祸之功,此事便理所应当地成为纪伊守家命运的转折点。

         人心便是如此,面对以往犯了错的人,仿佛能时刻摆出他的旧误来论事,可若是一到危机关头被他拯救,便如同拜神佛般供也要供起来,曾经犯过什么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沾上点光,各分一杯羹,只为争取共同的利益。

         纪伊守家等了这一刻多久了,不只有家主自己深有体会,府内上下都相当庆幸。视藤原雪政为本家恩人,视焚京大祸为老天有意要给纪伊守家重振之机。

     然而纪伊守兼孝‘清纪内乱'中尽失人心却无可改变。

  本应属于长子兼孝一系的家主继承顺位,在那之后就假手于次子兼成一系,因此兼孝之子纪伊守彻连带着失去继承资格,现在继承顺位所属兼成之子纪伊守滉明。

  不知是不是因为此事,纪伊守彻的个性素来清高孤僻,不近人情,相较之下,纪伊守滉明虽才能稍逊色,性情却远比他通达敦厚。因此府内上下的人都更喜欢与纪伊守滉明相处,而对纪伊守彻唯恐避之不及,生怕遭他性格恶劣的罪受。

  明明是堂兄弟,二人关系却无比僵硬。同在一屋檐下,却刻意互相避免见面,即使无奈必须见面,两人之间也唯有默默无言。

         纪伊守彻瞧他不屑,对此滉明本无需心虚,却因个性使然,总是怯怯地避。

   纪伊守彻性子冷僻,不喜言语,一张脸生得俊朗却总是不时皱眉,对人对事皆冷漠淡然,仿佛任何人或事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琉璃抬眼瞥了他一眼。纪伊守彻时常是一副心情恶劣的样子,这回也不例外。看来他确实需要去家主那,跟心情同样恶劣的家主一起用一用那安神的'黑方'。琉璃迎面遇上他,侧身站去一边略略低头,恭敬地给他让道。

   这本是御所*里的规矩。纪伊守深佐辞官前,是御所中长久侍奉的老官,纯粹的公卿出身。自他上任家主后,纪伊守府内部分规矩便索性参照了御所。

   家主深佐管理纪伊守府,自从清纪内乱后便越发严苛。他相当重视法度规章,上下效仿御所中森严规矩并不奇怪。宫里自是有品阶高低,府内自有上尊下卑,尊不准屈尊降贵,卑不准以下犯上。纪伊守家的教育方式以严格著称,但也有人说是刻板不善变通。严师出高徒,府内即使有人对其抱怨不满,也无人认为这样有错。

  纪伊守彻见了她便像是犯了物忌*般猝然皱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一直以来纪伊守彻看待琉璃,同看待纪伊守滉明一样轻蔑。

  琉璃并不着恼,她总是不声不响的。任役司一职已过数年,她早已养成万事藏于心底的习惯,面对诸事纷繁,不刻意表露也不刻意掩藏,仿佛喜恶不明。其他人的欢喜忧愁,其他事的来龙去脉,统统与役司毫无关系。在她看来纪伊守彻与纪伊守滉明并无区别,不过都是陌路之人。

  纪伊守彻快步行远,平常不紧不慢的掌灯侍女,此时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可见此行目的非同一般。映着橙黄”的灯火,纸提灯上所绘家纹更显墨色。

      全府上下,役司的一切职务,只有家主深佐一人悉知,因为役司只需要真正忠心与家主一人。他不了解役司,可他认为役司行踪诡异,笃定琉璃做过很多见不的人的事,所以如果不是有必要,他从不跟琉璃有任何往来。纪伊守彻性子清高,却正气凛然,反感小人的阴暗做派。其父曾因卑劣之举名誉扫地,因此他相当厌烦他的父亲纪伊守兼孝。

     琉璃年岁尚且稚弱之际被家主带入纪伊守府。那年恰逢焚京事件刚过五月有余,一次家主外出除妖,妖物做崇之地一片狼藉,偶然间见一隅处缩着个小孩,见她灵力不俗,便起意将她带入府中。因此家主于她,有救命之恩在。她性情安静,沉默寡言,又举目无亲,本无牵挂。此后如同近身侍卫般随,跟随家主屡屡见过不少人。她对府内执掌各事的人名并不陌生,然而实际上根本都不熟络。

        烛火于黄铜网罩下透出的暗金色的光来,换更时分,都会有一名守夜的侍者过来更已熄的换灯芯。

        连管一盏灯,都要如此明令,在这样的小事上也不愿府内人行差踏错,生怕一有疏漏便又惹麻烦上身——这纪伊守家,当真是被曾经清纪内乱给吓怕了。

  役司制度的存在意义,便也是为了维护府内上下纪律。从清纪内乱之后,府内暗中定下的役司制度,是法度严明的纪伊守府内众多条例的其中一条。焚京事件后,正式设立职位,独立于其他各职之外。也正是役司设立的那一年,琉璃被家主带入府中,任了此职。机缘巧合得如同刻意安排,因此府上不乏有人称此为“天选”。命被家主救下,好不容易于困窘中得了生路,仿佛她恰恰就是为了任役司一职而能够继续活下去似的。

         清纪内乱改变了不知多少人和事的原定轨迹,为承受这样沉重的后果,就像人人口中说的报应一般,纪伊守府加倍地付出了惨重代价,真可谓凿墓终成己穴。

      

       
        


         不知是何人,于窗檐边置了一手烛。火苗晃动,底座描着流纹,掌事者请匠人于其上洒了细碎金粉,有金粉映照,火光虽昏暗,却更显灼热。

       
         手烛下托呈梅花形,半凝的白蜡积于梅形托盘内,略略看去,色泽温润,竟像极了素玉梅雕。

   
    
         她恍了神,看着烛台发愣,不觉停了脚步,呆立原地。《古今集》内那首冬歌,所咏便是此种姿态吗。

       
         孰为白梅花,皓皓未可辨,雪降久方天 似白雾弥漫,零落纷纷,雪织梅。

   
   
         歌人咏歌,受唐风影响深远,将雪中观梅与梅中赏雪二者易趣混合,白梅开时似雪,凋时似雪,从始至终,不染一尘。

       
         耳畔忽闻一声钝响,她回过神来,是桐木托盘摔在廊板的声音。不知是哪个侍女不慎失了手。

    
   
         方才纪伊守彻所行,看方向正是往家主那边去。

      

         家主今日嘱她留意的那两位宫人,理应谈了些有关彻入寮*意愿的事。纪伊守彻虽失了继承顺位,可宫寮任职仍要听他本人意愿。

     

         纪伊守 滉明比纪伊守彻早两年行过元服礼,更是早至入寮年龄,可他本意不愿入宫,便留在了本家。

   
         寮生捡择日将至,便及时试探他入寮的意愿,也更是推波助澜,劝其入寮为好。不管纪伊守家的人在入宫寮之后,是否真的会如太政大臣所愿,清楚表明立场,都并无大碍。因为宫人皆知,从当年纪伊守家接受了太政大臣有意抬举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划入太政大臣的阵营,被动地覆上了分帮结派之名

       
        不管纪伊守彻是否识时务立刻站边,只要纪伊守彻一入寮,藤原氏北家在御所中的助力就能多上他一人。今日宫人来访,无非就是为此。

   

        听闻藤原雪政即将退寮,家主向来精明,明知此事根牙磐错,不如入寮意愿那般简单,为了不让宫寮内缺乏本家亲信,滉明不去,那么不管彻愿不愿意,家主也一定会让他去。宫里风谲云诡,纪伊守彻涉世未深,今后怕是也要朝乾夕惕了。

 

        夜幕之深,山之东端悬待一弯晓月。月辉银淡,显得绢行灯橙黄的灯光越发昏暗。

       
        时值初春,她记得晌午行至庭院时,看见庭中植有连翘。连翘花开薰香淡雅,满枝金黄,却不艳俗。欲再睹连翘之姿,她转头从渡廊*看向庭院,夜色与月光织成薄纱轻笼四合,视野模糊,辨不清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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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贞观: 清和天皇在位年号,858年~876年的年号

洛中: 洛中指平安京中心区域,北起北大路通,南至九条通,东起高野川以及鸭川,西至西大路通。洛代指都城。是以都城为中心的区域划分名词,此外还分洛东,洛北洛南,洛西。

推古: 推古女帝在位年号,592年~628年的年号

小野臣因高: 即飞鸟时代政治家小野妹子。

平城京: 前朝奈良朝的都城。

稻月神宫: 虚构地名,私设位于平城京西郊,因正门宫檐及鸟居上悬挂围成月形的稻荷纹装饰物而有'稻月'之称。

帖: 平安时代面积单位,1帖约为1.65平方厘

板障: 地板与墙壁的统称。

清漆: 透明无色的松油油漆。

银泥: 一种用银粉调制的颜料,常作建筑装饰用,也可用来涂饰衣物或面部。

鲤鱼慈姑草纹: '鲤鱼穿草',在古日文中的读音近似于'皇恩重归',此处为细节暗示。

叙官除目 : 官吏变动,除前官之任,而就新职。常在每年春秋二季举行,此处指春季叙官

式部卿: 平安时代律令制度中的正四位下官位,属于参议七省卿(式部卿 治部卿 民部卿 兵部卿 刑部卿 大藏卿 宫内卿)

直衣: 平安时代男子服饰。

少弁官: 平安时代律令制度中的正五位下官位,分左少弁和右少弁。

唐衣:  从唐代传入的贵族服饰。当时盛行唐风,而作为平安时代女官礼服。一般着于褂上,属于正装。

面青里黄:  指面里异色的单衣,青黄二色一般在初春时节穿着,平安时代的人认为将四季融入生活之中,乃风雅之举,因此选取的色彩和花纹都注重迎合时令。

膝行:  属于行步礼仪的一种,跪于地面以膝盖挪动,侍女通常膝行侍奉,以示尊敬。平安时代礼节多样,行步礼仪分为膝行、急步、缓步、平步,分场合或社会地位使用不同的步伐。

薰物:  'かおりもの'的直译,香道中使用的薰香,由各类香料炼成,炼香有固定配方,因而有不同的特定名称以及种类。

黑方:  一种薰香的名字,属于季节六香之一('梅花'、'荷叶'、'侍从'、'菊花'、'落叶'、'黑方'),用于薰衣,室内燃香,香道游戏,或是出游时随身佩戴。

役司:  私设职位,属监察之职。

表着:  服饰名词,指穿在最外面的那件长外衣。

阴阳生:  尚处于学习阶段的阴阳师,相当于准阴阳师,是学习阴阳道的学徒、学生。

白河殿:  宫人们对太政大臣藤原良房的敬称

太政大臣: 位高权重,为日本律令制度下最高一级,位居太政官(机构名称)四大长官(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内大臣),与左大臣、右大臣并称"三公"。

摄政:    摄关政治名词,君主幼弱不能治国或是其他特殊情况时,由朝廷重臣代理政务,称摄政。摄政一职,于藤原良房初设。天皇大权旁落到其近侧大臣手中而产生摄政,因此是贵族官僚政治的产物,是贵族官僚控制天皇,并掌握国家大政的实际统治者。

美浓:  みの美浓国,令制国制度之下的地方划分之一,属东山道,俗称浓州,位于现在之岐阜县南部。此地所产的和纸质量绝佳,闻名遐迩,故平安时代贵族颇为青睐美浓纸。

梓弓:   あずさゆみ 神道教物品名词,是旧时日本祭祀驱鬼所用的灵物之一,阴阳师在化生调伏仪式(「化生」即妖魔鬼怪,「调伏」即降服、退治)中使用。梓木被认为有驱邪功效。 也就是俗称的破魔弓。

「界」:  私设名词,阴阳师所划,用于隔绝妖物邪祟,相当于结界。

「术」: 即阴阳术。私设阴阳师的招术由「理」「术」「势」构成。理、术、势合称为「调界三构成」。「理」即万物之理,阴阳五行之理,是构成「术」的基本原理;「势」包括语言(咒语,需要发声的那种)和体势(肢体动作)。一条条单独分开的「理」经过阴阳师自身灵力的调动「组理」后,再用「势」来调动,便生成了「术」的效果。(这个设定之后还会有详细解释,不能当真qwq这是瞎编的私设理论。)

退魔刀:   驱邪灵物之一。(私设特殊效果:刀上覆「界」,因而若妖物有接近退魔刀,刀会变得滚烫灼热,刀铁呈烧灼之红。因此能以这种方式辨别经伪装的妖物。)

莳绘:   まきえ 漆工艺技法之一,产生于奈良时代,以金、银屑加入漆液中,干后做推光处理,显示出金银色泽,极尽华贵,时以螺钿、银丝各类图纹。技法上分为研出莳绘、平尘、沃悬地等等。

歌人:    平安时代写和歌的文人,称'歌人',相当于诗人。

纸烛:   平安时代的一种照明工具,状似蘸油的纸捻子。长一尺五寸的松木条顶端用炭火烧焦,下端卷纸,涂油点燃,夜间可手持照明。

姬君:   对出身高贵的女性之称呼。

御所:   即皇宫,大致分为大内里和内里。

物忌:    日本古代神道教名词,犯物忌期间,为趋避灾害,会在一定时期内闭门不出。

宫寮:    指阴阳寮,因其属于宫中机构之一,而简称为'宫寮'。

元服之礼:   奈良时代以来,男子成人时举行的仪式,多在11~16岁间举行,“滉明比彻早两年行过元服礼”一句意在说明,纪伊守滉明比纪伊守彻年长两岁。

渡廊: 建筑名词,平安时代建造贵人私邸,通常采用'寝殿造'形式,渡廊是连接'寝殿造'中各房舍间的走廊,作来往通达或观赏游憩之用。